第2300章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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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护车像一头负伤的钢铁巨兽,嘶吼着,剧烈的颠簸在坑洼不平的城郊公路上。
车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来气。
浓烈的血腥味,消毒水味交织在一起,令人心惊胆战。
唯一稳定的光源是固定在车顶的无影灯,昏黄的光束打在两张并排的担架床上,映照出两幅截然不同却都令人揪心的画面!
左边,是车祸伤员王师傅。
他的左腿已经被简陋却牢固的夹板固定着,厚厚的纱布缠绕在开放性骨折的创口处,暗红色的血迹仍旧在缓慢的洇出。
他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发紫,额头上布满着豆大的冷汗,正在咬着牙关呻吟着。
司机庞海一边开着车,一边用一只手扶着他的吊瓶架,时不时的回头确保他的状态,确保那维系生命的林格氏液能顺畅的流入王师傅的静脉。
这是他第一次开车的时候分心,因为也是救护车里第一次拉两个病人。
王师傅的呼吸急促浅薄,监护仪上代表血压的数字在80/51上下危险的徘徊,每一次微弱的波动都牵动着庞海紧绷的神经,但好在,至少王师傅还活着,监护仪的曲线还在起伏。
可右边的担架上,躺着的李老汉,他的情况,却只能用濒死来形容。
脸上毫无血色,透着一种死气的灰败。
双目紧闭,眼窝深陷,嘴唇是可怕的青紫色,微微张开,却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医生龚平伟几乎整个人都跪伏在李老汉身上,双臂绷的如同铁铸,用尽全身力气,一下又一下的按压着老人那几乎感觉不到心跳的胸膛!
汗水如同小溪一般从他额角、鬓角边躺下,浸湿了白大褂的领口,滴落在老人冰冷的胸膛上。
每一次按压都伴随着他沉重的喘息和牙齿咬紧的咯咯声。
护士小谢半跪在旁边,一手捏着简易呼吸球囊,艰难的配合着龚医生的按压节奏,将宝贵的氧气强行压入老人毫无反应的肺部,另一只手则死死按住老人手臂上不断回血的静脉针头。
那是刚刚在极度颠簸中,龚医生凭借着惊人的手感和毅力,一针扎进去推注了强心剂的通道。
“心率!血压!”龚平伟嘶吼着,声音因为极度的专注和体力透支而沙哑变形。
“龚医生……没有自主心率!血压还是测不到!”小谢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睛死死盯着毫无反应的监护仪屏幕,那上面只有一条令人绝望的直线!
“尼可刹米一支静推!再来!把除颤仪准备好!”龚平伟双目赤红,仿佛一头困兽,完全不顾手臂的酸痛和身体的极限,继续那徒劳却不肯放弃的努力。
他知道希望渺茫,但医生的本能却让他无法停下。
救护车每一次剧烈的颠簸都让他的按压动作变形,也让他心头蒙上更深的绝望。
脑海里却不能的响起雷主任的命令:“拼尽一切努力抢救伤者,在所不惜!”
这样的话语,此刻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他近乎崩溃的神经之上!
“呜——呜——呜——呜!”
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撕裂到了念薇医院急诊科门口沉滞的空气。
早已严阵以待的雷进,如同一尊雕塑般站在最前方,身后是推着急救床提着抢救箱的童小双和几名精干的医护人员。
救护车一个急刹,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稳稳停在急诊门口。
车门哗啦一声被猛地拉开!
浓烈刺鼻的气味和压抑的景象瞬间冲了出来。
雷进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第一时间扫向车内。
左边担架上的王师傅,虽然脸色惨白如纸,但监护仪上那微弱却顽强的曲线,让雷进心头稍定。
“快,童护士!进绿色通道,直接进抢救手术室,通知王奇主任准备手术,人到了!”
雷进的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斩钉截铁。
童小双挥挥手喊了一声,立刻行动,训练有素的将王师傅连同担架一起往后转移,迅速推入绿色通道前往急诊科的深处。
雷进的目光马上移向右边。
龚平伟依旧保持着跪伏按压的姿势,但动作已经变得僵硬而机械。
他抬起头,迎向雷进的目光。
那张年轻而疲惫的脸上,汗水纵横,嘴唇因用力过猛二杯咬破,渗出了不少血丝。
此刻他的眼神里,没有完成任务如释重负的轻松,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灰暗茫然和……巨大的恐惧!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的极其轻微的摇了摇头。
雷进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尽管早有预感,但真正看到龚平伟那绝望的眼神时,一股寒意还是瞬间从脚底蹿遍了全身!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一把抓住对方的胳膊:“龚医生,停止抢救,宣告死亡时间!”
这简单的命令,却像有千钧之重。
龚平伟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他僵硬的手臂终于停下,缓缓垂落,他颤抖着手指,摸索着掏出听诊器,最后一次贴在李老汉冰冷的胸膛上,确定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然后摘下听诊器,看了一眼心电仪后,声音干涩无比的说道:
“死亡时间,1981年1月10号,下午两点五十四分!”
雷进重复了一下,随后看了看现在的表,是三点一十,立马眼睛一眯!
也就是说,患者李老汉的死亡时间,并不是现在,此刻,而是十五分钟之前!
柳树庄到这里的路程,以全速救护车的速度计算,大概十二分钟!
李老汉在上救护车前就已经死了!
“呜!”
雷进记下这个信息点,可随着龚平伟的话音落下,护士小谢已经忍不住捂着脸,压抑的啜泣起来。
庞海靠在车门上,脸色惨白如纸,大口的喘着气,眼神空洞的望着医院的大门。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救护车上,眼睁睁的看着一个生命在自己眼前消逝,而他们,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巨大的无力感和崇中的负罪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们淹没。
“龚医生,小庞,小谢护士!”雷进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目光扫过三人,“你们已经尽力了,现在,立刻下车,跟着童护士长去休息室!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说!后续的事情,医院来处理!”
他的话语简短,却充满了保护性的力量,他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苍白无力,最重要的是将他们从这巨大的心理冲击现场隔离出来!
童小双立刻上前,眼神充满关切和不容置疑,“跟我来!”
她轻轻扶着几乎要虚脱的小谢,示意龚平伟和庞海跟上。
就在龚平伟三人行尸走肉般的被童小双护着,脚步虚浮的走向急诊科侧门,几名护士也准备上前,将李老汉的遗体抬下救护车,用洁白的布单覆盖好,准备送往太平间暂存——
“突突突突!!!”
一阵刺耳而急促的拖拉机轰鸣声,如同失控的野兽般,由远及近,猛然冲到了急诊科门口!
巨大的噪音和喷吐的黑烟,瞬间打破了医院门口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
拖拉机车斗里,跳下来七八个身影!
为首的正是柳树庄的大队书记柳国富,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脸上带着赶路的尘土和焦急。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李老汉的儿子李大柱,一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汉子,此刻双眼赤红,满脸的惶急和不安。
再后面是李老汉的几个侄子、外甥,还有几个同村的壮劳力,个个风尘仆仆,显然是拼了命才赶来的。
“爹!爹!俺爹呢?!”
李大柱一下车就扯着嗓子吼,声音嘶哑,带着哭腔,目光疯狂地在救护车和急诊门口扫视。
柳国富也快步上前,一眼就看到了雷进,还有那辆刚熄火、车门还敞开的救护车。
他喘着粗气,急切地问道:“医生!医生!李老汉呢?怎么样了?我们紧赶慢赶……”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目光死死地钉在了救护车后门处——两名护工正小心翼翼地抬着一副担架下来。
担架上,一个瘦小的身躯覆盖着刺眼的白布,从头到脚,不留一丝缝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拖拉机引擎还在“突突”地空转着,喷吐着呛人的黑烟。
急诊门口的灯光惨白地照着。
李大柱脸上的惶急瞬间冻结,然后转化为一种难以置信的、极度惊恐的扭曲。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地盯着那块白布。
柳国富的脸色瞬间变得灰败,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身后,所有的柳树庄村民,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巨大的震惊和茫然。
死寂!
比刚才宣告死亡时更加深沉的死寂!
只有拖拉机那单调而刺耳的“突突”声,如同丧钟般,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李大柱猛地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凄厉到变调的哀嚎:
“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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