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潼关驿馆,天字一号院。
林渡川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手里捏着那枚已经化作灰烬的蜡丸。
“国师进言,苏姑娘恐为妖异,陛下已疑,抵京后须独自觐见,.苏姑娘安置别院,有修士监视,慎之......”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深秋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出什么事了?”苏绾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林渡川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怕一看到她,自己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又会动摇。
“没什么,一些朝中琐事。”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
身后沉默了片刻。
“撒谎”苏绾的声音近了些,“从我们离开燕州开始,你就心神不宁,今天收到那封密信后,更是不对劲,林渡川,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渡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转身。
烛光下,苏绾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长发未束,披散在肩头。
她的脸色在北境奔波后清减了些,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却依旧清澈明亮,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他。
“父皇命我抵京后即刻入宫,不得携带随从。”林渡川开口,声音干涩,“你需要暂时住在西郊别院。”
“就这?”苏绾挑眉,“值得你如此焦躁?”
“别院周围,会有修士监视。”林渡川艰难地说出后半句,“是国师的人。”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绾脸上的平静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的冷意:“所以,那位国师大人,终于忍不住要动手了?他向皇帝进言,说我是妖?”
“阿绾......”
“他说的没错,我确实是妖。”苏绾上前一步,“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办?把我交出去?还是像现在这样,瞒着我,自己一个人扛?”
“我不是要瞒你!”林渡川急道,“我是想保护你!国师在京城经营多年,党羽遍布,这次更是调动了修士!你若随我入京,就是自投罗网!在别院,至少......”
“至少什么?至少死得慢一点?”苏绾的声音陡然拔高,这是林渡川第一次听她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林渡川,我们一路从京城到北境,从云州到燕州,哪一次不是生死与共?哪一次不是并肩作战?现在你要回那个龙潭虎穴了,却要我躲在别院里,等着你的消息?等着你也许再也出不来的消息?!”
“我不会有事!”林渡川也提高了声音,“我是皇子,是刚立下大功的亲王!父皇就算猜忌,也不会立刻动我!但你不一样!国师明显是冲你来的,他要在你身上做文章,来扳倒我!你若跟我入宫,就是给他递刀!”
“所以你就自作主张,要替我安排后路?”苏绾笑了,笑容里满是讽刺,“林渡川,你问过我吗?问过我想不想要这种保护吗?”
“我问你,你会同意吗?!”林渡川猛地抓住她的肩膀,眼眶发红,“你会同意留在别院,让我一个人去面对那些明枪暗箭吗?你不会!以你的性子,你会毫不犹豫地跟我进宫,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可我不能让你去!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
他的声音哽住了,手上的力道却越来越大:“阿绾,我见过父皇猜忌一个人时的样子,我见过他是怎么对待那些可能威胁到他的人,我不能再看着我在意的人......”
“在意的人?”苏绾打断他,一字一顿,“林渡川,如果你真的在意我,就该明白,我苏绾宁愿和你一起战死,也不愿被蒙在鼓里,像个废物一样等你来保护!”
她用力挣脱他的手,退后两步,胸口起伏:“北境这几个月,我以为我们至少有了信任,我以为无论面对什么,我们都会一起商量,一起承担。”
“可现在我才发现,原来在你心里,我始终是个需要被你护在身后的弱女子?遇到危险,你第一个想的,就是把我推开?”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渡川急急上前,想拉她,却被她避开。
“那你是什么意思?”苏绾盯着他,“收到密信,你不告诉我,做出决定,你不跟我商量,现在连入京后的安排,你都已经想好了……林渡川,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什么?是你的累赘?还是你必须背负的责任?”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林渡川低吼出声,这句话在他心里憋了太久,此刻终于冲口而出,“正因为你最重要,我才不能让你涉险!国师要对付的是我,你是被我牵连的!”
“如果不是因为我,你根本不会卷进这些肮脏的斗争里!你可以回你的青丘,可以做你的九尾天狐,而不是在这里,陪着我这个朝不保夕的皇子,天天提心吊胆!”
他喘着粗气,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哀求:“阿绾,就这一次,听我的,好不好?留在别院,等我把京城的事情处理好。等我肃清朝堂,等我扳倒国师,等我......有足够的力量保护你的时候,我一定风风光光地接你回来。”
“我求你,别拿自己的安危冒险......”
苏绾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在北境纵横捭阖、在战场指挥若定的男人,此刻红着眼眶,用近乎卑微的语气求她。
她应该心软的,她知道他是真的在乎她,真的想保护她。
可是......
“林渡川。”她缓缓开口,“你还记得在云州,李云亭死前说过什么吗?”
林渡川一怔。
“他说,‘王爷,苏姑娘,保重’。”苏绾闭上眼睛,又睁开,眼中只剩一片清冷,“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决定要和李天雄同归于尽,他没有和我们商量,因为他觉得那是他的责任,他不想连累我们,可结果呢?”
她走到门边,手按在门扉上,没有回头。
“结果是他死了,李天雄的残魂灭了,可我们心里的愧疚,一辈子也消不掉。”她的声音很轻,“现在,你也想这样,是吗?自作主张,把我保护起来,然后一个人去面对所有危险。”
“如果我答应了,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在宫里出了事,林渡川,你让我以后怎么活?”
门被拉开,夜风呼啸而入。
“听着。”苏绾最后一次回头看他,“我是九尾天狐苏绾,不是需要你小心珍藏的瓷器,国师要战,那便战,皇宫是龙潭虎穴,那便闯,但如果你再敢像今天这样,不跟我商量,就擅自决定我的去留——”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我们之间的约定,就此作废,你是你,我是我,从此两不相欠。”
门被重重关上,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林渡川僵立在原地,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
许久,他颓然放下手,慢慢走到桌边,坐下。
窗外,更深露重。潼关的夜,从未如此寒冷。
……
苏绾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她走出驿馆,身形几个起落,已掠上潼关城墙,守夜的士兵只觉一阵微风拂过,什么也没察觉。
她坐在垛口上,抱膝望向东南方向——那是京城的方向。
夜色浓重,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三百里外,那座天下最繁华也最危险的城池,正在等待他们。
不,是在等待林渡川。
而她,已经被安排好了去处——西郊别院,一个精致的笼子。
“保护......”她低声重复这个词,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千年前,她也曾想保护一些人,保护她的族人,保护她的领地。
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大,就能为他们遮风挡雨,可结果呢?结果是她被最信任的部下背叛,重伤沉眠,醒来时,故土已非,故人不再。
从那以后她就明白,这世上最伤人的,往往不是敌人的刀剑,而是自以为是的保护。
夜风呼啸,卷起她未束的长发。
她想起北境的风雪,想起朔州城头并肩而立的身影,想起燕州战场上他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的样子。
那些生死与共的瞬间是真的,他眼中的情意也是真的。
可为什么......为什么一到关键时刻,他还是会选择推开她?
“因为他是人,你是妖。”心底有个声音冷冷地说,“在他心里,你们终究不一样,他再在意你,也改不了这个事实。”
苏绾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既然如此......”她轻声自语,指尖亮起一点赤金光芒,在夜空中划过玄奥的轨迹,化作一道流光,投向遥远的青丘方向。
那是给姑姑的第二道“心狐引”。
内容很简单:若我三月内无新讯,则启动归巢计划,联络所有旧部,准备接应。
做完这些,她跳下垛口,身影飘回驿馆。
而在天字一号院里,林渡川坐了半夜。
他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满了名字:国师玄咎及其党羽、朝中可能的态度、宫中的眼线、可调动的力量......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关系、弱点、可利用之处。
这是一张巨大的网,而他必须在入京前,把这张网理清,找到破局的关键。
烛火将尽时,他提笔,在纸的最上方,缓缓写下两个字:
“死局。”
笔尖顿住,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团。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突然手腕一转,在旁边用力写下:
“破局,或死。”
他放下笔,吹熄蜡烛,和衣躺下。
黑暗中,他睁着眼,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
阿绾,对不起。
他在心里说。
但我不能让你有事,哪怕你会恨我,哪怕从此形同陌路。
有些路,我必须一个人走,有些险,我必须一个人冒。
因为你是苏绾,是我林渡川宁可负尽天下,也绝不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