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朔州的夜,来得早,也来得沉。
都督府西跨院一间僻静厢房内,油灯火苗映着胡参军那张略显浮肿的脸。
他姓胡名庸,人如其名,在军中混了十几年,靠着钻营和裙带关系,爬到了参军的位置,平日里最擅长的便是揣摩上意、左右逢源。
此刻,他正不安地在屋内踱步,不时侧耳倾听门外的动静。
都督府的气氛越来越不对了。
杨锋那莽夫从黑石滩回来,与那年轻的睿亲王关在议事厅密谈了整整一个时辰。
出来后,杨锋便下令全军戒备等级提升,又调了几支嫡系人马悄悄出城,方向不明,更让他心头发毛的是,那位随睿亲王来的、容貌惊人的苏姑娘,自回来后便深居简出,可胡庸总觉得暗处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如芒在背。
“该死……”胡庸低声咒骂,走到床边,从枕下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玉符牌。
符牌上刻着扭曲的纹路,中心一点暗红,这是“上面”赐下的联络法器,非到万不得已不得动用。
他一咬牙,将一丝微薄的内力注入其中。
符牌中心的暗红微微一亮,随即熄灭,并无更多反应。
胡庸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失望。
没有新指令,意味着他还要在这令人窒息的危险中继续潜伏,他将符牌贴身藏好,吹熄油灯,和衣躺下,却睁着眼,毫无睡意。
睿亲王来者不善,杨锋又一副要搞大动作的样子,他这条藏在军中的“线”,会不会已经被发现了?
与此同时,都督府最高处的瞭望阁楼檐角阴影里,苏绾静静伫立,夜风拂动她的衣袂,她的灵识悄无声息地覆盖着都督府核心区域,尤其是胡庸所在的西跨院。
方才那一闪而逝的阴冷法力波动,没有逃过她的感知。
“果然有鬼。”苏绾冷笑一声。
那波动虽弱,且被某种方式遮掩了大部分气息,但其中那股令人厌恶的,与赤魍同源的血煞与死寂之意,她不会认错。
这胡庸,即便不是核心成员,也必定是那主上势力渗透进军中的一枚棋子。
她没有打草惊蛇,只是将这一缕被符牌激发后残留的微弱妖气标记了下来,只要再次出现,绝逃不过她的追踪。
接下来的两日,朔州城表面平静……
杨锋以“冬季操演、检验新阵”为名,频繁调动兵马,精锐被悄无声息地抽走,补充上来的多是老弱或新兵,布防图也做了几处不起眼的调整。
这些动作瞒得过寻常士卒,却瞒不过有心人。
胡庸利用职权,将所见所闻一一记下,心中愈发焦虑,那黑玉符牌被他握得温热,却再也不敢轻易激发。
林渡川则整日与杨锋及几位核心将领泡在沙盘与地图前,推演各种可能。
苏绾感知到的那股来自北方混杂着血腥与躁动的气息,近日有增强的趋势,这让她心中警兆频生。
她将预感告知林渡川,林渡川据此调整了部分部署,将伏击圈收得更紧,预备队的机动方向也做了微调。
“苏姑娘似乎对军阵之事,亦有独到见解?”一次商议间隙,杨锋忍不住问道。
这几日,苏绾虽话不多,但每次开口,皆能切中要害,尤其对敌军可能利用地形,天气,甚至“非常规”手段的预判,让久经沙场的杨锋都暗自心惊。
“略通皮毛,不及杨都督万一。”苏绾淡淡道,目光却落在沙盘上野狐岭的一处岔道,“此处地势低洼,若敌军中有擅长驭使毒虫瘴气的妖人,需提前备下避秽药物,并于上风处多设火堆。”
杨锋凛然,立刻记下。
他如今对这位苏姑娘已是心悦诚服,不敢有丝毫怠慢。
……
夜晚,胡庸终于按捺不住,假借巡查粮秣之名,悄悄溜出都督府,七拐八绕,最终钻进了城西一处早已废弃的城隍庙。
庙内破败不堪,蛛网密布。
他确定无人跟踪后,颤抖着手取出黑玉符牌,再次注入内力,这次更加急切。
符牌亮起,一个嘶哑低沉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何事?”
胡庸噗通一声跪下,压低声音,急促地将这两日都督府的异常调动、杨锋与睿亲王的密谈、以及那位深不可测的苏姑娘之事,一五一十地汇报,最后惶恐道:“上使,小人觉得……他们是不是察觉了什么?杨锋的调动很怪,不像是寻常操演,倒像是……像是要对付谁!”
符牌那端沉默了片刻,那嘶哑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耐烦:“慌什么?不过是一点风吹草动,你的任务,是盯紧杨锋和那亲王的动向,尤其是他们接下来的兵力部署重点,至于那个女人……”
声音顿了一下,似乎有些犹疑,“她若再有异动,及时报我,记住,没有新的指令,按兵不动,切勿自作聪明!”
“是,是!小人明白!”胡庸连连磕头。
“继续监视。主上大事若成,少不了你的好处,若误了事……哼。”一声冷哼,符牌光芒彻底熄灭。
胡庸瘫坐在地,大口喘气,他擦擦汗,正要收起符牌,忽然浑身一僵。
一股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寒意,无声无息地锁定了他。
这寒意并非来自破庙外的寒风,而是源于更高层次的存在,仿佛被黑暗中某个无法理解的庞然大物瞥了一眼。
他骇然四顾,破庙内只有呜咽的风声和晃动的阴影,什么也没有。
是错觉?胡庸心脏狂跳,连滚爬爬地冲出城隍庙,消失在夜色中。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头顶上空百丈的虚空之中,苏绾凌空而立,衣袂飘飘,琥珀色的眸子在夜色中泛着微光,静静地看着他仓皇逃窜的背影。
她指尖缠绕着一缕灰气,正是从那废弃城隍庙中残留的、与符牌同源的气息中剥离出来的。
“果然是通过这种阴损的法器远程联络……”苏绾指尖轻捻,那缕灰气消散,“声音嘶哑,法力阴寒,非人非妖,倒像是炼尸宗的路子……看来,主上麾下,牛鬼蛇神不少。”
她望向北方,那令人不安的躁动气息似乎又浓烈了一丝。
她没有追击胡庸,小虾米不值得打草惊蛇。
相反,她需要胡庸把“一切正常,只是例行防备”的消息传回去,将计就计,方能请君入瓮。
回到都督府,林渡川仍在书房对着一幅巨大的北境舆图沉思。
“如何?”他头也未回,问道。
“鱼饵已放下,鱼看见了饵,但还未咬钩。”苏绾走到他身侧,目光也落在舆图上野狐岭的位置,“联络者声音嘶哑,似修炼邪功所致,疑为炼尸宗余孽,胡庸已按指示,将我们的消息传回,对方令其继续监视,按兵不动。”
林渡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按兵不动?只怕由不得他们了,幽州冯威的回信也已送到,他会在三日后陈兵边境,做出东进姿态,现在,就等北面的客人,按我们画好的路,走进来了。”
他手指重重地点在野狐岭的入口处:“阿绾,届时,恐怕还需你坐镇中军,以防那些魑魅魍魉,狗急跳墙。”
苏绾微微颔首:“放心。他们不来便罢,若来……”她眸中寒光一闪,“正好一并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