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十月,张居正抵达泉州府。
泉州,古称刺桐,宋元时期是世界第一大港。虽然如今已不复当年盛况,但依然是福建最富庶的府之一。
此地豪强与海商结合,势力遍及福建、广东、浙江。
张居正刚到泉州,便感受到了与建宁、延平不同的气氛。建宁、延平的豪强,是传统的田主泉州的豪强,则是海商、矿主、盐商,他们不仅拥有大量田产,还控制着海上贸易、矿业、盐业,势力更加复杂。
“张大人,泉州不好办啊。”
随从低声道:“这里的豪强,跟海上有联系,手眼通天,京城里不少大臣,都跟他们有往来。”
张居正冷哼一声:“本官不管他们跟谁有往来,只知道他们占了田地,就要纳税。”
清丈队在泉州城外试丈,果然又遇到了阻力。
泉州首富黄文光,是泉州最大的海商,拥有船只数十艘,同时在晋江两岸拥有良田数千亩,他表面上对张居正恭敬有加,暗地里却指使手下阻挠清丈。
“张大人,黄文光此人,极难对付。”
泉州知府悄悄对张居正道:“他的船队遍布南洋,与西洋人也有往来,朝中不少大臣,都收过他的银子。”
张居正点头:“本官知道了。”
他没有立即对黄文光动手,而是先收集证据,他派人在泉州暗访,摸清了黄文光的田产分布、隐田数额,以及他与朝中大臣的往来账目。
半个月后,证据确凿。
张居正亲自带人,前往黄家。
黄文光正在厅中与客人喝茶,见张居正进来,不慌不忙地起身:“张大人来了?请坐,尝尝我这武夷山大红袍。”
张居正没有坐,直接道:“黄文光,你在泉州拥有田产八千亩,登记在册的只有一千二百亩,隐田六千八百亩。按律隐田入官,补缴五年赋税,你还有什么话说?”
黄文光笑容不变:“张大人说笑了,黄某的田产,都是合法所得,绝无隐瞒。”
张居正从袖中取出一叠纸:“这是你田产的分布图,每块田的位置、面积、业主姓名,写得清清楚楚,要不要本官一一念给你听?”
黄文光脸色变了。
张居正继续道:“还有,你跟朝中某些大臣的往来账目,本官也查清楚了,要不要本官一并念出来?”
黄文光终于坐不住了,站起身:“张大人,黄某愿意补缴赋税,还请大人高抬贵手。”
张居正冷笑:“补缴赋税?不够。你的隐田,必须全部登记在册,从此按实数纳税。至于你与朝中大臣的往来,本官会上奏总摄,由总摄定夺。”
黄文光面如土色,瘫坐在椅子上。
十二月,张居正进入福州府。
福州是福建首府,也是福建豪强的大本营。
这里的豪强,不仅拥有田产,还拥有功名,许多人是进士、举人出身,在朝中有人。
张居正抵达福州时,福州知府林润亲自出迎。
“张大人,福州豪强已经联合起来,准备上书弹劾您。”
林润悄声道:“为首的是前南京礼部尚书林燿、前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陈瑞,这两人都是福州人,门生故旧遍天下。”
张居正点头:“本官知道了。”
他没有急着清丈,而是先在福州住下,暗中收集情报。
林燿,嘉靖三十八年进士,曾任南京礼部尚书,致仕后在福州拥有田产万亩。
陈瑞,嘉靖四十四年进士,曾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致仕后在福州拥有田产八千亩。两人在朝中人脉极广,影响力巨大。
“张大人,这两人不好惹。”
随从劝道:“要不,在福州缓一缓?先清丈其他地方?”
张居正摇头:“福州是福建首府,若不能在此打开局面,福建清丈便不算成功。林燿、陈瑞,本官亲自对付。”
他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到林燿府上。
信中写道:“林公、陈公,清丈乃朝廷大政,不可阻挡。两位若能主动配合,如实上报田产,补缴赋税,本官可向总摄保举,不追究既往。若执意抵抗,本官只好按律处置。”
林燿收到信后,与陈瑞商议。
“张居正此人,软硬不吃。”
林燿叹道:“咱们在朝中的那些人,都被总摄压下去了,硬扛,恐怕没好果子吃。”
陈瑞也叹:“咱们老了,争不过年轻人了,不如配合他,留个体面。”
两人最终决定:配合清丈。
林燿、陈瑞带头,福州豪强纷纷效仿,福州的清丈工作,顺利展开。
开广十三年正月,福建九府一州,福州、建宁、泉州、漳州、汀州、延平、邵武、兴化、福宁,及永春州的清丈工作基本完成。
张居正将清丈结果汇编成册,总计三十六册,每册厚达数百页。
这些册子详细记录了福建每一块田地的位置、面积、业主姓名、土质优劣,以及赋税数额。
清丈统计:福建原登记田产六百万亩,清丈后实有田产九百八十万亩,隐田三百八十万亩,隐田率近四成,补征赋税八十万两,追缴历年欠税四十万两,共计一百二十万两。
这个数字,震惊朝野。
阎赴亲自审阅清丈册子,大喜过望。
“张公,做得好!”
阎赴赞道:“福建清丈,不仅查出了三百八十万亩隐田,更重要的是建立了一套可行的清丈制度,朕要通令天下,以此为范本,全面推行清丈。”
他下旨加封张居正为少傅,赏银五千两,绸缎千匹。
张居正叩首谢恩,却道:“总摄,臣不要赏赐,臣只求总摄一件事。”
阎赴问:“什么事?”
张居正道:“福建清丈虽已完成,但清丈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要防止豪强再次隐匿田产,防止胥吏从中舞弊。
臣请总摄下旨,在福建设立清丈常设司,专门负责田产登记、复核、巡查,三年一清,五年一查,使清丈成果得以长久维持。
阎赴点头:“准,此事由你全权负责。”
开广十三年春,福州城。
从京城回来,张居正站在于山之巅,俯瞰整座福州城。
闽江如带,两岸稻田连绵,春风吹过,绿浪翻滚。
冬,海瑞完成了湖南的清丈事务,正准备南下与张居正会合,却收到阎赴从北京发来的一道急令:山东清丈,由海瑞主持。
这道命令来得突然。自福建清丈以来,天下田亩的真相一层层被揭开,而山东的隐田之严重,远在福建之上琅琊王氏、诸葛氏等世家大族在此盘踞数百年,根基深厚,而曲阜一地的情形更为特殊。
孔氏嫡裔衍圣公世袭罔替,洪武元年即被赐予祀田二千大顷,至明中叶,孔府全盛时期共有土地三千六百大顷、合计一百零八万亩,分布在山东、河南、河北、江苏、安徽、北京、天津五省二市。
祭田等土地享有优免之权,历朝历代无人敢问,佃户编为屯户,世代耕种,岁收租粮数万石,每年有近十万两银的收入。
阎赴的原话只有一句:“张居正在南边杀,你海瑞在北边杀。一个都别放过。先去琅琊,再去曲阜。”
正是这最后两个字,让海瑞的心头压上了一块巨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