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杨麦香怀孕的消息传出去没几天,她妈就来了。
老太太姓李,街坊都叫她李婶,五十多岁,一看就是苦过来的。
只见她拎着两个大包袱,一个装换洗衣裳,一个装土特产,咸鱼、腊肉、花生、红枣,把包袱塞得鼓鼓囊囊的。
杨麦香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她妈上次来还是过年的时候,母女俩因为表姐杨丽华的事闹得很不愉快,说了几句气话,之后就没怎么联系了。
还以为她妈还在生气,没想到会主动来。
“愣着干什么?不让我进去?”李婶站在门口,中气十足,一点都不像五十多岁的人。
杨麦香侧身让开,接过她手里的包袱,沉甸甸的,差点没拎住。
杨母进门换了鞋,在屋里转了一圈,东看看西看看,厨房、卫生间、卧室,一个都没落下。
看完之后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还行,收拾得挺干净。”
杨麦香跟在母亲后面,不知道该说什么,母女俩之间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看得见摸不着。
杨母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杨麦香倒的茶喝了一口,“几个月了?”
“快三个月了。”
杨母点了点头,“我过来住一阵子,照顾你。你一个人,又不方便,苏宁整天在外面跑,顾不上你。”
杨麦香想说不用,我自己能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看着母亲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心里头忽然酸了一下,“好。”
杨母就这么住下来了。
每天早上六点就起来,熬粥、煮鸡蛋、蒸包子,变着花样给杨麦香做早饭。
杨麦香以前不吃早饭,或者随便应付一口,母亲来了以后,她不吃都不行。
杨母就那样站在旁边盯着,不吃完不让走。
中午杨母给杨麦香送饭到公司里,四菜一汤,荤素搭配,米饭蒸得软硬适中,连水果都切好了装在保鲜盒里。
公司里的员工看见了,都说杨总阿姨对你真好。
杨麦香笑了笑,没说话,低头吃饭。
母女俩的关系在不知不觉中缓和了。
就是在这种一天一天的相处中,那种隔阂慢慢变淡了。
杨母给杨麦香洗衣服,给她煲汤,陪她去医院产检,晚上跟她一起看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以前的事,聊老家的事,聊亲戚朋友的事。
杨麦香发现,母亲老了,以前那个说话像吵架的女人,现在变得温和了。
可好日子没过几天,麻烦就来了。
杨母来南京的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亲戚朋友们一个接一个地登门了。
先是杨麦香大姨,拎着一箱牛奶。
进门就拉着杨麦香的手,左看右看,“瘦了瘦了,要好好补补。”
坐了没一会儿,话题就转了,“麦香,你表弟在老家没事干,想来南京找份工作,你能不能帮帮忙?”
杨麦香不好拒绝,“可以试试,让他先来,看有什么合适的岗位。”
“好!好!明天我就让他过来找你。”
大姨走了,二舅来了。
二舅拎着两只老母鸡,“麦香,这都是自家养的,给你补补身子。”
“谢谢二舅。”
坐了一会儿,话题也转了,“麦香,我那个儿媳妇在家闲着,想来南京打工,你们那么多店里缺不缺人?”
“缺,让她来吧!”
“太好了!我就说麦香你不可能不帮忙。”
“二舅,来了之后,也是从基层开始,还要接受统一培训,做好了会升职加薪,做的不好只能是被辞退。”
“明白!明白!”
二舅走了,三姑来了。
三姑没拎东西,空着手来的,“麦香。我那个女婿在厂里下岗了,想来南京闯闯,你能不能给安排个活干?”
杨麦香想了想,“行!让他来吧!后厨和中央厨房都缺人。”
……
几天之内,杨母接待了七八拨亲戚,有近亲,有远亲,有八竿子打不着的所谓亲戚。
有的是来看杨麦香的,带着鸡蛋、牛奶、水果,嘘寒问暖,坐一会儿就走。
有的就是专程来找工作的,屁股一坐就不走了,你不答应他就不起来。
杨母忙得团团转,又要照顾女儿,又要接待亲戚,嘴上都起了泡。
但脸上的笑容却是从来都没断过,毕竟现在真的是太有面子了。
……
杨麦香却是感到头疼得很。
她不是不想帮亲戚,是怕帮了以后出问题。
表姐杨丽华的事还历历在目,一上来就提出过分的要求,还要举报你。
现在这一大帮人,有要当服务员的,有要当厨工的,有要当店长的,有要当经理的,你给谁不给谁?
给多了给少了?给高了给低了?都是麻烦。
晚上苏宁从苏州回来,进了门看见家里坐着一屋子人,愣了一下,以为自己走错了。
杨麦香拉着苏宁进了卧室,把门关上,把事情说了一遍。
苏宁听完,叹了口气,靠在床头,揉着太阳穴,半天没说话。
“苏宁,你说怎么办?”杨麦香坐在他旁边,一脸为难。
苏宁想了想,“工作可以安排,但是规矩不能破。让他们都去公司报到,统一培训,培训完了考试,考试合格的上岗,不合格的走人。上岗以后,跟其他员工一样,三个月试用期,做不好一样辞退。做得好,该升职升职,该加薪加薪,跟外人一视同仁,没有特殊待遇。”
杨麦香愣了一下,“这样会不会太严了?他们都是亲戚,抹不开面子。”
苏宁摇了摇头,“麦香,不是我不讲情面。你想想,他们今天来了,我给他们安排了工作,明天他们干得不好,我说还是不说?说了,他们说你翻脸不认人;不说,其他员工有意见,店里的规矩就破了。后天他们想要升职加薪,我给还是不给?给了,别人不服;不给,他们说你不念亲情。最后的结果,不是他们走,就是我倒闭。你想看到那一天?”
杨麦香不说话了。
她知道苏宁说得对,道理上全对,可感情上还是觉得不好开口。
那些亲戚大老远跑来,你让人家培训、考试、试用期,人家怎么想?
人家觉得你不近人情,发达了就不认穷亲戚了。
苏宁看出杨麦香的顾虑,“麦香,我不是不帮他们。培训是为了让他们学到真本事,考试是为了检验他们学没学会,试用期是为了让他们适应工作环境。他们要是真有本事,培训考试都不怕,试用期也能过。过了以后,该升职升职,该加薪加薪,我不会因为他们是我亲戚就压着他们。他们要是没本事,培训考试都过不了,那也不能怪我,怪他们自己没学到东西。”
杨麦香想了想,觉得这个办法虽然严了点,可也算公平。
最后,杨麦香点了点头,“行,明天我跟他们说。”
……
第二天一早,杨麦香把亲戚们召集到一起,直接把苏宁的意思说了。
培训、考试、试用期、一视同仁,没有特殊待遇。
杨麦香说的时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怕他们不高兴,怕他们甩脸子走人。
没想到,亲戚们不但没生气,反而一个个拍着胸脯保证,说一定服从管理,一定好好干,不给表妹丢脸。
大姨说她儿子能吃苦,什么活都能干。
二舅说他儿媳妇勤快,在家里就闲不住。
三姑说她女婿老实本分,从来不给领导添麻烦。
杨麦香看着那一张张真诚的脸,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不知道他们是真心想好好干,还是嘴上说得好听,到时候就不一样了。
可杨麦香愿意给他们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亲戚归亲戚,生意归生意,能分得清最好,分不清也总得试一试。
杨母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等亲戚们都走了,杨母才开口,“麦香,你做得对。亲戚的事,不好办,可也不能因为不好办就不办。你们给了他们机会,他们能不能抓住,是他们的事。抓不住,别怨别人。”
杨麦香看着眼前的母亲,忽然笑了。
母亲还是那个母亲,嘴上凶,心里比谁都明白。
……
苏宁去苏州之前,特意去公司那边交代了一番。
特意让AI负责人把新员工培训的事落实下去,谁培训、培训什么、怎么考核,都要有标准,不能稀里糊涂的。
AI负责人点了点头,把苏宁的要求都记了下来。
苏宁又跟负责培训的AI机器人说了几句,让他严格一点,不要因为是亲戚就放水,培训的时候放水,上岗以后出问题,损失的是店里的声誉。
苏宁从公司出来,骑上摩托车往火车站赶。
苏州那边还有事等着苏宁,新店的装修到了收尾阶段,他得亲自去看。
路上经过鼓楼店,门口排着长队,弯弯曲曲的,像一条长龙。
苏宁看了一眼,没停,骑过去了。
后面的事,交给时间,交给他们自己。
……
大明御膳房在上海的进展很顺利。
店面都是苏宁亲自挑的,第一家店就在南京路旁边的一条岔路上,位置不算最好,可房租便宜了一大截。
苏宁盘算了很久,觉得没必要非去挤那个最贵的地段,上海人嘴刁,可也识货,东西好的话,藏在巷子里他们也找得到。
第一批预制菜是头天晚上从南京的中央厨房运过来的,冷链车跑了大半夜,凌晨四点多到的。
至于冷链车也是空间世界出品,冷链效果绝对是杠杠的。
工人一箱一箱往下搬,整整齐齐码在厨房里。
苏宁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印着“大明御膳房”字样的纸箱,心里头有种说不清的踏实。
在南京,他谁也不怕,上海却不一样。
可上海是个大码头,什么老字号、什么国营大店、什么新式餐厅,各路神仙都在这里扎堆。
你一个从南京来的个体户,人家正眼都不瞧你一下。
可苏宁不怕,好饭不怕晚,好店不怕偏。
开业那天,鞭炮齐鸣,锣鼓喧天。
门口贴了张红纸,写着“大明御膳房开业大吉,八折优惠三天”。
上海人精明,看见八折两个字眼睛就亮了,可又不着急进去,先站在门口往里看,看看环境,看看价格,看看别人点什么菜。
有人带头进去了,后面的人就跟着进,呼啦啦坐了一屋子。
服务员穿着统一的大明中式工装,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端茶递毛巾,说话轻声细语的,跟上海那些老字号里爱答不理的服务员完全是两个世界。
菜是预制菜,可上海人吃不出来。
不是他们嘴不刁,而是预制菜的味道确实好。
红焖羊肉和红烧肉炖得烂糊,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入口即化。
糖醋排骨外酥里嫩,酸甜适口,汁水裹得恰到好处。
鱼香肉丝咸鲜微辣,木耳脆爽,笋丝鲜嫩,肉丝滑润,拌饭吃能扒三碗。
头一批客人吃完,抹抹嘴,不说好也不说坏,可第二天又来了,还带了朋友来。
上海人不爱把话说满,可他们会用脚投票,好吃就再来,不好吃就再也不见。
头一个月,生意一般。
不是不好,而是不够好。
上海人不认你这个牌子,不知道大明御膳房是什么来路。
苏宁不急,他知道口碑得慢慢攒,急不来。
第二个月,回头客便是多了。
第三个月,门口开始排队了,从店门口排到马路上,从马路上排到对面,有时候还要拐个弯。
上海人排队是有名的,买小笼包排队,买蝴蝶酥排队,买鲜肉月饼排队,现在吃大明御膳房也排队了。
附近的居民见怪不怪了,到了饭点就看见那条长龙,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冬眠的蛇。
最让苏宁得意的是,上海那些老字号的经理偷偷来吃了。
他们以为别人认不出来,可点菜的时候一开口,那股子老上海腔调就露了馅。
他们来了一次又来第二次,来了第二次又来第三次,不是来砸场子的,完全是想来偷师的。
他们想不明白,一个从南京来的个体户,怎么就把上海人的胃给抓住了。
他们把菜点了个遍,一道一道地尝,尝完不说话了,走了。
回去以后,他们的店还是老样子,菜还是那个味道,服务还是那个态度,什么都没变。
不是不想变,而是根本变不了。
大船难掉头,他们那套老办法,早就已经改不了了。
大明御膳房的模式在上海算是独一份。
别的店是单打独斗,一家店一个老板,菜的味道、服务的水准,全看老板的良心和心情。
大明御膳房是连锁经营,中央厨房统一配送,菜品口味稳定,你在南京店吃到的红烧肉和红焖羊肉,和在上海店吃到的一模一样,连盘子里的葱花都不多不少。
服务员统一培训,端茶倒水的姿势、说话的语气、处理投诉的方式,全部标准化。
这种模式,在八十年代初的上海,还没有第二家。
上海南京路分店成功了之后,苏宁并没有急着开第二家。
而是把第一家店的运营数据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分析客单价、翻台率、复购率、成本结构,发现问题,调整,再发现问题,再调整,一直调到各项指标都稳定了,才开始找第二家店的店面。
他的扩张节奏有条不紊,像一个老裁缝量体裁衣,不急不躁。
第二家店开在静安,第三家店开在徐汇,第四家店开在黄浦。
每家店的位置都是他亲自挑的,不看风水看人流,不看装修看动线。
苏宁要求每家店的后厨布局都一模一样,灶台的位置、冰箱的位置、储物架的位置,全部统一,这样厨工在哪个店都能上手,不用重新适应,随时可以调换。
前厅也是一样,桌子的尺寸、椅子的高度、灯光的色温、空调的温度,全都标准化,客人走进任何一家店,感觉都差不多。
上海人认这个。
他们不喜欢惊喜,也不喜欢惊吓,他们就喜欢稳定的、可预期的、让人放心的东西。
大明御膳房给了他们这种东西和感觉。
杨麦香在上海南京路的店里遇到了好几个老顾客,起初她还是有些感到惊讶,后来就习惯了。
这些老顾客都是从上海去南京出差,或者顺路吃了一次就成了大明御膳房的回头客。
有的还特意带同事来尝鲜,说这家店在上海开得火,在南京更火。
杨麦香听了就想笑,大明御膳房是从南京开到上海的,怎么搞得像从上海开到南京似的?
不过她也没有去纠正,客人怎么高兴怎么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