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天还没亮透,李耀辉就被枕边的震动吵醒了。
他伸手按掉闹钟,眯着眼看了一眼,才五点半。窗外只有东边的天际线透出一线冷冷清清的白光,像一条死鱼翻起的肚皮。
身旁的叶珍珠睡得很沉,侧着身子,肚子高高地隆起,把被子顶起一座小山包。
李耀辉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把被子给她掖好。脚踩在地板上,凉意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打了个哆嗦,赶紧把裤子套上。
客厅里亮着一盏昏黄的小灯,李母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发用黑皮筋随便扎着,正弯着腰搅动粥锅。
灶台上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混着蒸汽填满了屋子。
“妈。”李耀辉低声叫了一声。
李母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吃了再走。粥好了,馒头在笼屉里,我给你卧了个蛋,吃完再走。”
李耀辉应了一声,走到灶台前。锅里果然卧着一个荷包蛋,白胖胖的,蛋黄半凝固,在粥汤里晃悠。他三口两口吃完,灌了一碗热粥,又抓了两个馒头揣进兜里。
“爸今天怎么样?”他一边穿鞋一边问。
李母盖上锅盖,擦了擦手:“老毛病,有点感冒。你放心去,家里有我。”
李耀辉点点头,弯腰系鞋带。鞋是警署发的,底子磨得差不多了,雨天会进水,但还能穿。
走到门口时,李母忽然叫住他:“耀辉。”
他回过头。
李母站在灶台前,手里攥着抹布,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了摆手:“去吧。路上小心。”
李耀辉推开门,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竖起领子,快步走了出去。
巴士站已经有人在等了。几个穿着工装的男人缩着脖子抽烟,一个拎着菜篮的阿婆在跺脚,还有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嘴里念念有词地背单词。
到警署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李耀辉推开门,大堂里比平时热闹得多。
几个穿制服的警员围在接待台旁,手里拿着文件,脸色都不太好看。老周坐在台后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很急。
“知道了……好,我马上转告。”
挂了电话,老周抬头看见李耀辉,冲他招招手:“李耀辉!你可算来了!快上去,陈Sir他们已经走了!”
“走了?去哪儿?”李耀辉一愣。
“又出事了!”老周的声音压得更低,“桂林街那边,一个小公园。跟上次一样。”
李耀辉脑子里“嗡”的一声。
“陈Sir二十分钟前就出发了,让你到了直接过去。李国强和阿翔在楼下等你,快!”
李耀辉转身就跑。跑到门口时,差点撞上从外面进来的人,他侧身一闪,说了声“对不起”,脚步没停,直接冲下了台阶。
门口停着一辆警车,李国强坐在驾驶座上,发动机已经响了。
阿翔坐在后座,车窗摇下来,冲他喊:“快上车!”
李耀辉拉开车门,一屁股坐进去,车门还没关严,李国强就一脚油门踩了下去。车子窜出去,李耀辉被惯性甩了一下,脑袋差点撞上车顶。
“什么情况?”他稳住身子,拉上车门。
李国强没回答,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的路,手把方向盘攥得紧紧的。
阿翔从后座探过头来,脸色发白:“又出事了。跟桂林街那个一样,留了纸条。”
“又是‘以正义之名’?”李耀辉嗓子有点干。
阿翔点点头,没说话。
车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李国强忽然开口:“这次死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李耀辉看着他。
“阿强,花名‘强仔’,二十五岁,无业。从小在街上混,偷鸡摸狗没少干。十七岁那年,跟着大哥去收钱,把人腿打断了,进去蹲了两年。出来后老实了一阵,找了个工厂上班,没干多久就不干了。”
他顿了顿。
“后来他认识个女工,叫阿芳。两人处了对象,阿芳怀了孩子。强仔不想负责,让她打掉。阿芳不肯,强仔就开始打她。打到她流产,打到她住院,打到她从医院跑出来,跳了海。”
车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阿芳跳海那天,是去年八月十五。月亮特别圆,特别亮。她从码头跳下去的时候,有人看见,但没来得及救。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了。”
李国强的声音越来越低。
“强仔呢?什么事都没有。阿芳家里人去闹过,报过警,没用。强仔咬死了说不是他逼的,是阿芳自己想不开。没有证人,也没有证据,最后不了了之。”
阿翔在后座第二次说:“所以这个强仔……的确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老吴的验尸车已经停在巷口。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面上爬满了枯藤,电线从头顶横七竖八地拉过,像一张蜘蛛网。
巷子深处有个小公园,说是公园,其实就是一块空地,摆了几张石凳,种了两棵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公园已经被黄胶带围起来了。几个穿制服的警察站在外面,拦着围观的人群。人群不算多,但很吵,有人伸着脖子往里看,有人举着相机在拍,有人在小声议论。
李耀辉下车时,一眼就看见了那些记者。
他们比围观的人还多。长枪短炮架在黄胶带外,闪光灯啪啪地闪,有人拿着本子记,有人对着录音笔说话,有人踮着脚往里张望。
陈晋尧站在公园里面,背对着巷口,正在跟老吴说话。他的背影很直,很硬,像一根钉进地里的钉子。
李耀辉走过去,掀开黄胶带钻进去。走近了才看见,石凳旁边的地上躺着一个人。
年轻男人,瘦瘦小小的,穿着灰色夹克、牛仔裤、运动鞋。脸朝上,眼睛半睁,嘴巴微张,露出半截舌头。
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勒痕,紫黑色的,在日光灯下看着像一条蛇缠在上面。
石凳上放着一张纸,跟上次一样,白色的,普通的,折成四折。
旁边用一颗小石子压着,怕被风吹走。
陈晋尧已经戴好了手套,用镊子把那张纸夹起来,缓缓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
“以正义之名。”
跟上次一模一样。字迹也一模一样。这下子,记者会不召开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