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院门口,夜风更凉。
陈岩石送到车边,看着沙瑞金拉开车门前,老人终究还是心软,低声说了一句,既是解释也是求情:“小金子啊,陈海就那个倔驴脾气,认死理,他心里憋屈,说话冲了点,你别往心里去。这事儿……我们再劝劝他。”
沙瑞金拉车门的动作顿了一下,背对着陈岩石,脸上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温和,只剩下一片阴鸷的寒霜。他回头,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声音干涩:“没事,陈叔叔,我理解。您二老保重身体,我改天再来看你们。”
说完,他钻进了车里,车门“砰”地一声关上,力道之大显露出内心的狂躁。
黑色的奥迪像一头压抑着怒火的野兽,猛地发动,车灯划破黑暗,迅速驶离了养老院,消失在夜色中。
陈岩石站在门口,望着车子远去的尾灯,久久没有动弹,佝偻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显得分外萧索。
回到屋里,陈海还站在客厅中央。小皮球早被吓醒了,躲在爷爷身后,怯生生地看着爸爸。
陈岩石张了张嘴,想骂儿子两句不识大体,想劝他忍一时风平浪静,可看着儿子那副疲惫却坚毅的样子,想起他这些年经历的风风雨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唉……睡吧,明天还得上班。”
老人摇摇头,牵着孙子回了卧室。
王馥真红着眼眶,走过来拉了拉陈海的袖子:“海子,别跟你瑞金哥置气,他也难……但妈知道,你想回去,没错。妈支持你。”
陈海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他用力抱了抱母亲瘦弱的肩膀:“妈,我没事。您快去睡。”
客厅里只剩下陈海一人。他关了电视,灭了灯,独自坐在黑暗里。窗外的月光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清冷的白。
脑海里,沙瑞金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和记忆中那个曾经会在篮球场上勾着他脖子大笑的“金子哥”重叠,又碎裂。
他掏出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了他晦暗不明的脸庞。指尖在那个熟悉的号码——高育良的私人电话上悬停许久。
最终,他熄灭屏幕,将手机扔在沙发上。他的立场,在刚才那一刻,已经无比清晰。
今夜过后,那条横亘在亲情与权力之间的裂缝,再也无法弥合。而他脚下的路,无论前方是深渊还是坦途,都只能自己走下去了。
沙瑞金的车并没有直接回省委家属院。
行驶在半路上,他便拨通了一个加密电话。
“喂,小艾,是我。”他的声音里透着浓重的疲惫和压抑不住的戾气,“陈家这边……没成。陈海油盐不进,陈老也没能说服他。”
电话那头,钟小艾的心沉入谷底:“怎么会……连陈老出面都没用?”
“哼,高育良给他灌了迷魂汤,现在陈海觉得自己代表了正义,铁了心要给人家当枪使。”沙瑞金咬牙切齿,“看来,这条路线是走不通了。”
“沙书记,那现在……”钟小艾的声音透着焦急,“常委会那边……”
“常委会还没开,就还有希望。”沙瑞金眼神阴冷,像淬了毒的刀,“既然常规手段没用,那就只能用点非常规的了。还有高育良,还有林少华……真当我是病猫了?”
钟小艾立刻领会:“我明白了。我这边也会让我爸再给京城几个叔伯通个气。汉东的人事任命,总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好。双管齐下。”沙瑞金挂了电话,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但太阳穴突突直跳,脑子里飞快盘算着。
……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反贪局的宿舍内。
侯亮平烦躁地扔掉手中的笔,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让他头晕眼花。他站起来,走到桌子前倒了杯白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却压不住心里的燥热和隐隐的不安。
钟小艾刚给他发了短信,只有四个字:“陈海拒绝了沙书记。”
这意味着沙瑞金的最后一招也被化解。现在,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即将召开的常委会上。
他拿起手机,想给老师高育良打个电话,探探口风。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半天,终究还是颓然放下。
他知道,从他选择站在沙瑞金一边,公然和高育良叫板开始,师生情分就已名存实亡。现在打电话,不过是自取其辱。
“妈的!”他低骂一句,将酒杯重重顿在桌上,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窗外,一道闪电无声划过天际,照亮了他狰狞而不甘的脸。
暴风雨,真的要来了。
……
夜深了。陈岩石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身旁的王馥真呼吸均匀,似乎是睡了。老人悄悄披衣起床,蹑手蹑脚地走出卧室。
路过客厅时,他看到沙发上有一个红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走近一看,是儿子陈海,正坐在黑暗里抽烟。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塞了好几个烟头。
父子俩在黑暗中对视,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陈岩石才沙哑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忧虑:“海子,这条路……不好走啊。得罪了沙瑞金,你以后在汉东……”
“爸。”陈海掐灭了烟,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路好不好走不重要,重要的是方向对不对。我累了,不想再做任何人的筹码。我就想做我自己。哪怕明天就被免职,今晚我也要说,我没错。”
陈岩石看着儿子在黑暗中晶亮的眼睛,那是他年轻时也曾有过的光芒。老人眼眶发热,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重重地、鼓励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这一拍,胜过千言万语。
窗外,夜风呼啸,卷起满地落叶,疯狂地扑打着窗户,预示着黎明到来前,必将有一场猛烈的涤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