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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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舵的船以快而闻名,这些开船的海员各个都是漂泊海上多年的老手——事实上其中大部分原本都是跟着张家舵的舵主在海上做海匪的。无论怎样凶猛的风浪他们都见过了,但像这一次这样大的,这艘船上的海员还是头一次见。

原本好不容易找来的说书先生没说上两天就带着一张画匆匆而去了,乘客们再一次进入了无所事事的状态,如今因风暴靠岸,海员们开始讲述起自己多年的海洋漂泊,这些无聊的乘客纯粹当做是说书了,也乐呵呵的拿出瓜子和茶水,仿佛这不大不小的船舱里就是市井中热热闹闹的茶楼一般。

船长是个凶相,脸上一大把胡子,面上看年纪确实不小了,但一声腱子肉,瞧着十分的健壮,并不是个虚弱的中老年人。

他此刻搬来了一张不知道哪里来的破旧木板凳,身子猛地就坐了上去,那可怜的凳子被他的体重压得发出嘎吱嘎吱的惨叫,他却浑然不觉,依旧我行我素。

“我十六岁的时候,就登船了,那时候我还啥也没懂,一下子就从一个土地上玩泥巴的乡间少年成了海上威风凌凌的海员,”他举起手中的小酒罐,猛地喝了一大口不知从何而来的劣酒,那酒的味道并不好闻,即使庄筝坐的远远的,也依旧能够闻到一股子浓重的糟糠气味。而她身旁的卫徵则是奋笔疾书,此刻半个字也没听进去。

船长摇了摇头,又叹了叹气:“现在想想我当初还真是个二愣子啊,海员这种职业居然会觉得是威风凌凌。背井离乡这么多年,什么苦也吃透了,前些年头一回从海上会到黄土地上,居然还觉得轻飘飘的,这么多年没见着父母,也没个婆娘,回去的时候都做好老子娘会臭骂我一顿的准备了。”

他忽的举起酒罐,猛地吞下了一大口,淡黄色的劣酒从他的嘴边落下来,滴落进了敞开的衣襟里,庄筝忽然觉得这位船员的周身萦绕着一股子浓重的哀情。

“谁知道我一回乡就被通知家里人死了呢!我的姐姐生死不知,我的父母早早便没了!”船长眼眶有点红,但始终没有落泪,或许是此时喝的酒太多,他的眼神已经有些飘忽了,“后来我就回了船上,那一刻起,看着这四面风声,我觉得我的一辈子都应该在这腥潮的甲板上扎根了,再也没有其他的好去处了。”

船舱外有船员大声的喊船长的名字,船长道了一声歉,就收拾收拾出去了,如今天气稳定了不少,可以准备起锚了。

方才还在船舱里的沉默痛惜的情绪在一瞬间消散,仿佛整个船舱的人都没有一个层感受到船长心中的悲痛。

庄筝冲着奋笔疾书的卫徵努了努鼻子,小声道:“这个船长刚刚没说完的话,大抵是‘天下之大,却无我立身之处’的意思吧。”

卫徵笔一顿,一瞬间后又若无其事的飞快写了起来,对他来说还是公事最重要,但似乎分心两用,并不是什么难事。

反正这个矮个子女人无聊的很,自己若是不陪聊两句,恐怕她能一直坐在这里坚持对着空气聊天也说不定……

“这样的人很多,满天下都是,一抓就是一大把。”言下之意就是,若是你遇到什么人,遇到什么事,都要像现在这样可怜兮兮的感慨,那你也是闲的没话说了。

可惜庄筝不上道,啥也没听出来,只以为颛王爷在“办公”的同时居然还能心系天下,真是太厉害了,更觉得自己仿佛是找到了“知己”,口中再一次滔滔不绝了起来。

卫徵无奈,只得听着,手上的笔都因此而停了下来。明明脸上是无奈的表情,嘴角却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微笑。

偶尔有个人在耳边絮絮叨叨的,也是一件浮生趣事,有意思的很。

又有一波乘客挤进了船舱,这船每靠岸一次就要离开一波的人,顺便还要在加上一些该海岸上船的人,庄筝和卫徵都习惯了。

庄筝自己从前好歹是坐过这样的大型旅客船的,自然能够习惯和其他人一起在一艘逼仄的船上过日子的滋味,卫徵能够受得了这样的地方,还是让她有些惊讶的,他这样身份尊贵的人,从前乘坐的一定都是“私人船只”,还是被一大群人鞍前马后的伺候的那种。

逼仄的船舱里又走进了三五个人,庄筝下意识的往那三五个人里一看,居然意外的看到了一个矮小的身影。

她猛地站起来,划开步子就走向那道身影,喜悦几乎要在脸上发酵出来了。

“十六!”她抬手拍了拍小女孩的肩头,在看清她可爱的面容后,脸上的笑意顿时被放大了不少,“你怎么在这?你是来找我的?”庄筝忽然想起来十六上一次在齐州城为了救她独自一人面对不少的黑衣人,她神色顿时紧张了起来,对着十六上下观察:“你有没有怎么样?有受伤吗?严不严重?要不要我给你看看?”

十六乖巧的任她摆弄,但口中不置一词。

庄筝彻彻底底的打量了一遍,确定没什么伤势才高高兴兴带着十六回了座位。

这会儿正是饭点,船上的乘客都在一个大船舱里用膳。

她拉着十六在她身边坐好,正准备高兴的给两人做个介绍,可她看着卫徵平淡到眼皮子也没动一下的俊脸,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这两人……

“主子,这是您要我带来的东西。”十六一板一眼的说话,将背上背着的背囊取了下来,双手捧着递给了卫徵。

卫徵接过来,很平静的“嗯”了一声,声音里没有意外,也没有不熟悉的陌生感。他抬眸对着庄筝道:“看你也吃得差不多了,此处人多眼杂,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庄筝呆呆的看了看两人,脑子一时当机,还没反应过来,也还没将这一切的关系理顺,就这么被卫徵自然的牵着手离开了这处大船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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