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均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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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识尊的计算追不上不一定的数量。

不是算力不够,是不一定本身,不可计算。

【记忆】依然在记录。

浮黎的视线从更高的维度垂落下来,没有加入任何一方,没有偏向任何一端,只是静静地、沉默地、忠实到近乎冷酷地——记录。

记录纳努克的金血如何被理想的光海一层一层地消解。

记录博识尊的锚定如何在无数条“不一定”的道路面前失去方向。

记录逸尘的琉璃色光海在三位星神的压力下如何一寸一寸地变得稀薄、如何被挤压出无数细密的裂痕、如何像一面被三把锤子同时敲击的水晶墙一样——发出濒临碎裂的、细小的、清脆的哀鸣。

但与此同时,浮黎也在记录另一件事。

【均衡】的到来。

没有预兆,没有声势。

只是逸尘身后的琉璃色光海里,多了一抹灰色。

【均衡】从不帮助任何人。

【均衡】只是看见天平歪了,就往轻的那一边放一点东西。

不偏袒,不同情,不判断对错,只是放上去,然后让天平自己决定往哪边倒。

这一次,天平歪得太厉害了。

三重命途同时压在翁法罗斯的命运上,把那个世界的可能性压成了一张薄薄的、快要透光的纸。

而【理想】一个人站在天平的另一端,用琉璃色的光海托着那张纸,托了三千万次轮回,托到现在。

所以【均衡】来了。

不是为了救逸尘。

不是为了帮翁法罗斯。不是为了任何可以被称之为善意或正义或正确的理由。

是因为——如果【理想】消散,那放出来的,就是【绝对】。

【绝对】不会允许任何天平存在。

【绝对】会把所有的砝码都熔成同一个形状,会把所有的道路都封成同一条,会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压进同一个结局里。

到那时候,【均衡】就不再是均衡了。它只是一个被废弃的天平,在一间被锁死的房间里,落满再也无人擦拭的灰尘。

【均衡】绝对不会允许【绝对】的出现。

所以它来了。

带着它那从不偏袒的、从不说话的、从不对任何人解释自己的沉默。站在了逸尘身侧。

逸尘没有回头,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琉璃色的光海在他周身缓缓收拢、凝实、化作一层更薄的、却更坚韧的光膜。

继续前进吧,翁法罗斯的各位。

我就在这里。

我等待着你们的新生。

奥赫玛,创世涡心。

白厄赶到此处的时候,火种也只差【负世】。

白厄站在石台前。

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谁。

万敌走在最前面。

“哼,救世主,终于是赶上末尾了吗?”

白厄没有回头。

但他的肩膀松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路上有点堵。”

白厄说着,终于转过头,看着万敌,看着万敌脸上那道新添的伤疤,看着万敌身后正在鱼贯走进创世涡心的、一个又一个的、活着的、还在呼吸的、身上带着伤带着灰带着烟火气的人。

阿格莱雅走在万敌身后,金发里的银白比几个月前又多了几缕。

她对上白厄的目光,微微颔首。

什么都没有说,但什么都说了。

赛飞儿从阿格莱雅身侧探出头来,朝白厄挥了挥手。

“救世小子你终于回来了~。”

白厄朝她点了一下头。

遐蝶跟在赛飞儿身后。

......

星和昔涟是最后走进来的。

星扛着球棒,昔涟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大约一步的距离。

“来了啊。”

白厄看着星。

“嗯。来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

同时笑了。

昔涟从星身后走出来,站在白厄面前。

“卡厄斯兰娜。”

她叫的是那个名字。那个承载了三千多万次轮回的、被火种烧得千疮百孔的、被孤独压得几乎要碎掉的——名字。

白厄的身体僵了一瞬。

“你辛苦了。”

昔涟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她和卡厄斯兰娜才知道的、很小很小的秘密。

“接下来的,交给我们吧。”

白厄看着昔涟。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很用力。

片刻后。

随着白厄归还【负世】火种,以及昔涟身上的德谬歌火种归位。

创世涡心在那一瞬间彻底安静了下来。

光。

从穹顶落下来了。

像春天的第一场雨,像母亲在孩子额头上的第一个吻。

光从创世涡心涌出去,涌出刻法勒雕像的基座,涌过奥赫玛的每一条街道,涌过那些被黑潮侵蚀了太久的废墟,涌过哀丽秘榭的金色麦田。

麦田里的麦子已经枯了不知多少轮回,但在光经过的那一瞬,有一株最矮的、最不起眼的麦苗,从焦黑的土壤里,探出了一点极淡极淡的、几乎是透明的绿。

光继续涌。

涌过翁法罗斯的每一寸土地,涌过那些被黑潮凝固了亿万年的地层,涌过德谬歌沉睡了三千万次轮回的下层深渊。

深渊里那些沉积的黑潮在光里一层一层地剥落,像被水冲洗的墨迹,从浓黑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透明,最后化作一阵带着雨后泥土气味的风,散了。

光涌过翁法罗斯的边界,涌向那片被逸尘的琉璃色光海守护了太久的虚空。

在那里,【毁灭】的金血裂痕正在缓缓闭合,【智识】的锚定正在一根一根地松开,【记忆】的视线正在从翁法罗斯的命运上移开。

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不需要再被记录了。

因为它不是任何神的剧本,不是任何命途的注脚,它是翁法罗斯的人,自己走出来的路。

再创世真正意义上地实现了。

不是来古士的毁灭方程式里那个被反复运行了三千万次的、以世界为试验场、以生命为燃料的陷阱。不是任何神预设的终点。

是从白厄把【负世】火种还回去的那一刻开始的。

那些本属于翁法罗斯的、属于每一个活过、爱过、战斗过、牺牲过的泰坦的东西,还给他们。

然后由活着的人,和那些已经化作火种的、逝去的人一起,把这个世界,重新种进土里。

所有的悲伤全部被抹去。

哀丽秘榭的麦田里,那个粉发女孩倒在黑袍剑士剑下的画面,在光里化作了一捧麦穗,金黄色的,被风吹起来,麦粒落进土里,来年会长出新的麦苗。

于是悬锋城陷落那日,战士们一个接一个倒下的身影,在光里化作了一道长长的、沉默的队列,他们放下剑,脱下铠甲,朝着故乡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于是那些在三千多万次轮回里被黑潮吞没的、连名字都没能留下的、被来古士当作演算数据的人们,在光里一个一个地浮现出来,他们的面容模糊了,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

他们看着这个被重新种进土里的世界,看着那些还活着的人正在为明天生火做饭、修补城墙、在黄昏的光里握紧彼此的手,然后他们笑了。

笑得很轻,像风吹过麦田时,麦穗和麦穗碰在一起发出的沙沙声。然后他们转过身,走进了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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