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第一百四十四章 染血的青衫
他们的目的不是击沉敌舰,他们也做不到。
他们只是想用自己的船,用自己的身体,撞向那些钢铁巨兽,让船只在江面上搁浅,沉没,用残骸堵塞住狭窄的长江航道。
一艘,两艘,十艘……
根据武卫的统计,光船只的残骸就不下三十艘。
李芳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响起,带着一种沉重的压抑感。
“师父,我们赶到的时候,亲眼看到一艘满载石头的大沙船,由一位老先生掌舵,带着十几个学生,撞向了不列颠人的旗舰。”
“洋人的炮火很猛,那艘船还没靠近,就被打得千疮百孔,眼看就要沉了。”
“可船上的学生,没有一个跳水逃生的,他们用身体堵住船上的破洞,嘴里高喊着听不清的口号,直到整艘船被炮弹炸成两截,连人带船,沉入了江底。”
“现在,洋人舰队所在的江段,水下全是沉船的残骸,大型军舰根本无法通行。”
“除非他们愿意花上十天半个月的时间清理航道,否则休想再前进一步。”
李觉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放在桌面上的手,不知不觉间已经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有些发白。
他想起了那份粉饰、太平的《民国邸报》,想起了自己对那些只知道捞钱跑路的所谓高官的讥讽。
他一直以为这个国家,从上到下,都烂透了。
可他忘了。
这个民族的脊梁,从来都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达官显贵。
而是在这些平日里看似柔弱,关键时刻却敢于用血肉之躯,去阻挡敌人坚船利炮的读书人身上。
他们或许天真,或许不自量力。
但他们,无愧于百姓,无愧于华夏。
……
武汉,大学堂内。
往日里书声琅琅的礼堂,此刻却被一片沉重的哀戚所笼罩。
礼堂的正前方,整齐地摆放着一幅幅用木炭勾勒出的人像。
画像上的面孔,有的苍老,有的年轻,有的甚至还带着一丝稚气。
每一幅画像前,都摆放着一束从校园里采来的野花。
没有香烛,没有祭品,只有沉默。
台下,站满了黑压压的学生,每个人的手臂上,都系着一条白布。
他们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前方的那些画像,很多人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就在这压抑的沉默中,一个身材挺拔的年轻人走上了高台。
他叫顾长风,是武汉大学堂学生会的主、席。
他的脸上还带着伤,额头上缠着一圈渗血的绷带,手臂上也同样系着白布。
他走到台前,转身面向所有的同学,目光从一张张悲伤而迷茫的脸上扫过。
他没有说话,而是对着所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才直起身,用一种沙哑但清晰的声音开口。
“同学们!”
“台上的,是我们的先生,是我们的学长,是我们的兄弟。”
“他们用自己的命,为我们,为武汉城里的百万同胞,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洋人的军舰,只是暂时被拦在了江上。”
“他们随时都可能清理出航道,将炮口对准我们。”
“所以,现在不是我们沉湎于悲伤的时候。”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一种振奋人心的力量。
“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们必须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下游的同胞!我们必须去求援!我们不能让先生和学长们的血白流!”
台下的人群中,响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一名站在前排,戴着眼镜的学生抬起头,大声问:“长风学长,那你呢?你也跟我们一起走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顾长风的身上。
顾长风看着那名提问的学弟,脸上露出了一丝释然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不舍,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平静和决绝。
“我是武汉大学堂,学生会的主、席。”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回荡在整个礼堂。
“我的老师,我的同学,都倒在了洋人的炮火下。我不能走。”
“我走了,他们的英魂谁来守护?”
“我走了,这武汉城里的百姓,谁来给他们一点心安?”
“洋人一日不退,我顾长风,便一日不离武汉!”
“我将与诸位先生、同学的英灵一起,与武汉共存亡!”
一番话,掷地有声。
台下的学生们,彻底被震撼了。
之前笼罩在他们心头的悲伤、迷茫和恐惧,在这一刻,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驱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燃烧的火焰。
“学长!我们也不走!跟洋人拼了!”
“对!不走了!大不了一死!”
人群中,响起了激动的呐喊。
顾长风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礼堂里很快又恢复了安静。
“同学们,匹夫之勇,于事无补。”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我们已经付出了足够惨重的代价,现在,需要的是智慧,而不是无谓的牺牲。”
“所有二年级以上,愿意留下的同学,继续监视洋人舰队的动向。”
“二年级以下的同学还有其余的人,三人一组,立刻分散出城,沿着长江南岸,往下游去。”
“去找所有还愿意承认自己是华夏子孙的人!去军队,去武馆,去乡绅富户家里!把我们的亲笔信,交到他们手上!”
“告诉他们,武汉正在发生什么!告诉他们,我们正在面临什么!”
“求他们,出兵!出钱!出人!只要能挡住洋人,我们什么代价都愿意付!”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叠早已写好的信件,郑重地交给台下的几名学生、代表。
“记住,你们的任务,比留下来战斗更加重要。”
“你们的身上,承载着所有牺牲者的希望,承载着武汉百万生灵的希望!”
“拜托了!”
顾长风再次深深鞠躬。
台下的学生们,一个个挺直了胸膛,用力地擦干了眼泪。
他们接过信件,对着高台上的顾长风,对着前方的那些画像,庄重地行了一个学生礼。
随后,他们转身,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迅速而有序地离开了礼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