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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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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于小柔是个深居简出的资深社恐人士,身上的每根汗毛都烙印着“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几个字,加上她的娃娃工艺复杂部件精密,唯恐被快递粗暴颠坏,因此,颜景和吴菲大方承接了市内送货的任务。

第二天晚上,小柔拜托颜景帮她把昨天客户定购的娃娃递给对方。颜景看着已经包装好的精美礼盒,一边吃糖醋排骨一边问:“这个娃娃叫什么名字?”

“娘家名字是小……”小柔忽然住嘴,接着又支支吾吾地说,“小芝啦。但是,客户给她改了名字。”

购买娃娃的买家有不少不会给娃娃改名,直接沿用小柔起好的娘家名字。而总有一部分客户,对娃娃的姓名有强烈的执着和占有欲。

“小芝,这个名字很好啊,客户改成了什么名字?会比小芝更好听吗?”

“爱神,客户给她改名叫爱神。”小柔的目光留恋地落在礼盒上,好像穿过礼盒的盖子就能看到她心爱的娃娃。她对待每个娃娃都像母亲对待自己的孩子一般。

“什么呀?爱神?好奇怪的名字。”

小柔耸耸肩,说:“那是客户的自由啦,即便叫翠花、二蛋,那也是对方的自由。希望那里是爱神的好归宿……”

颜景拎着礼盒就要出门,念叨着小柔给她的地址——玄武公馆7号楼3301室。这个地方距离海棠公寓不远,不过三四里路的距离,走路就可以到达。

临出门,小柔突然叫住颜景:“小景,我突然想起来这个客户好像是个男的,大晚上让你出门,我心里总有些担心……要不,我还是跟他商量一下,改到周末白天送过去吧……”

“没事啦,我这么文武双全,我怕谁?!”颜景故作英勇,“顾客就是上帝,既然人家出了高价,而且这么着急就要拿到,我就去送一下好了。况且,玄武公馆离海棠公寓那么近,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想到客户的确出了很高的价钱,并且两地距离的确很近,即便发生意外,也有很快的反应时间,于是小柔心怀不安地勉强答应了。

她给正在啃磨牙饼干的毛豆扎上牵引绳,递给颜景,说:“那你出门带上毛豆,它可以小小地保护你。”

毛豆听说要出门,高兴得来回转圈,把牵引绳拧成了一团麻花。

颜景只好说:“好啦,这家伙不要到处乱尿乱拉害得我手忙脚乱就不错了!”

此时正是平安夜,节日的气氛达到了顶峰。街上到处是成双成对的人儿,他们捧着鲜花或奶茶,甜丝丝的幸福溢出唇边。满大街都是若有似无的欢笑声。这笑声是热闹的、有形的,鬼魅一样,从这边消失,又从那边出现,立体声一般在颜景双耳边萦绕,像是在提醒她留心观看今夜满大街都在上映的浪漫爱情片似的。

对于浪漫爱情的幻想,颜景不是没有过。

说是少女时代的青春多情也好,说是没有经验的无端想象也罢,总之,到了一定年岁,所有的粉红思绪都随风而逝消失于无形,时光的筛子只为她留下了一个不可磨灭默默期待的影子。

自从高一那年在梁家看到那风度翩翩的白衣青年,她那活泼多变的心思突然被时光封印,他霸道地占有了她所有的青春想象,就像这圣诞前夜幸福人儿的笑声,从没有刻意宣示自己的存在,却也丝毫不会羞羞答答地遮掩自己的温柔情感。他若有似无若即若离地好似不存在,却又无时无刻不在她的心尖上浅唱低吟幽幽徘徊。

可是,你在哪儿呀?这么多年过去了,世上的人儿千变万化,身边的人儿走马观花,就是没有一个是你……你像风来了又走,是个无意中留下了情所以显得十分无情的过客,让一个花季少女痴痴傻傻地画心为牢,守住一个有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影子。一直等你等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竟一次恋爱都没谈过,相反,还对爱情持有非完美便不要的消极态度,一次又一次地,总是在拒绝别人。

伤感只不过存在了一小会儿,就被圣诞前夜的恋人们那鬼魅般东游西荡的笑闹声冲淡了。

这个乐天派甩甩头,烦恼就像晨雾被朝阳驱散,积极进行自我开导——

胡什么思乱什么想!就不要谈恋爱好了,恋爱,恋爱有什么好谈的!这些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那么多人,分手又复合,复合又分手,分手了又重找,重找了还是分手,好不容易结婚了吧,结婚了还可能出轨,结婚了还可能离婚……真烦!爱情的甜蜜,终究是要被生活的艰辛和人性的弱点打击溃败的。

谈恋爱,谈恋爱,老爸老妈有事没事就催着谈恋爱!恋爱有什么可谈?是饭不好吃还是觉不好睡,要去做伤人伤心的傻事!甚至,二老还曾催促她和梁廷钧谈恋爱!两家人向来很熟,这些年没少撺掇过互相单身的他们。

只是,颜景的心始终被那个影子占据,加上两人太熟,实在没法下手。

而梁廷钧呢,他的俊朗和潇洒里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严,带着生人勿近的气场,明明想靠近一个人,却总说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话。如果不是惧怕他那张刻薄似刀的嘴,她倒是对他有种知己般的欣赏和故友似的眷恋。但他是难以超出友情的存在。

难道将来到了不得不向现实和父母屈服的地步,他们真的会不得凑合凑合过起日子吗?

天,光是想到梁廷钧那张冷若冰霜的脸,窒息感就已经让她感到日子过不下去了!

谈恋爱,谈什么恋爱!……

好啦,也不是不能尝试,除非……除非那个人出现。

颜景眨巴眨巴眼睛,将双眼里映着的如胶似漆的恋人们挤成破碎的光影,嘴上喃喃自语着,挺起腰,将视线投向不远处玄武公馆附近的那片高楼。

夜晚的城市灯火通明,蓝黑色的夜空拥抱着高层住宅楼上点缀的七彩霓虹,以它宽大的胸怀包容着世界和时间。星星的身影半隐半现,隔着灰色薄云温柔地凝视入夜还不入睡的人儿,大概也陷入了某种相思吧,不然,它们的眼睛怎么一闪一闪的,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呢……

“玄武公馆7号楼3301室,7号楼3301室……”嘴里一直碎碎念着地址,颜景步入玄武公馆。

暧昧的路灯不清不楚地照亮局部地区,偏偏楼栋标志在被路灯照出层层叠叠的树影里显得模模糊糊。

步出电梯,敲开客户的门,一个高大威猛的肌肉男瞬间占据了整个门框。他一身腱子肉把毛衫撑得异常饱满,运动裤竟被穿出了紧身裤的效果,一副除了睡觉便是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健身房的样子。

他歪头叼着烟,看也不看颜景,粗声粗气地说:“干吗的?催物业费的?我不是刚交过嘛!”

“啊,我不是物业的,我是……是给你送东西的。”颜景晃晃手中的礼盒。与此同时,毛豆不知趣地凑到壮汉脚边,毫不客气地伸鼻子嗅探对方的气味。

肌肉男低头一脚把毛豆踢开,怒道:“臭狗别碰我!”

虽然心里很害怕对方,但亲亲疼疼的毛豆小可爱被坏蛋欺负,令颜景一下子恼火了,她不客气地反击道:“你这人怎么这么粗鲁?!不喜欢狗就说,不要动手动脚的欺负它!”

肌肉男歪头注视着颜景,凶狠的脸瞬间变了色,嘴角一歪。

毛豆委屈巴巴地躲在颜景身后,连尾巴都耷拉下来了。

颜景把礼盒往对方家地上一放,转身抱起毛豆就要离开。然而肌肉男一把拉住了颜景的胳膊,上下打量她,嬉笑道:“别急,到我家坐坐再走,我有好东西给你看,嘿嘿……还有,你给我送的什么好东西?”

“不是你定的娃娃吗?”颜景愤怒地把对方的手甩下去。

“娃娃?哦哦哦对,你辛苦了,留下来陪我聊聊天呗,看来我们肯定有共同的爱好。”

“嚯,我才没空。”

“来嘛,就一会儿,我一个人在家无聊死了。”

肌肉男又把手伸向颜景的胳膊,毛豆突然凶狠地冲对方龇牙,发出低低的怒吼,趁肌肉男犹豫的间隙,颜景慌忙闪身躲过,心中的不安滚滚袭来,瞬间察觉出一丝异样,难道……

她忙问:“你给娃娃起了什么名字?”

“你进来我就告诉你!”肌肉男一张口说话,毛豆就龇起牙,发出低吼。

“才不用你告诉,我知道的,你的娃娃名字叫爱神,对么?”

“这个名字不好听,太娘们了!起霸气一点比较好哦。”肌肉男再一说话,毛豆嗷呜一下叫出了声,迎来的是肌肉男将要挥起却又落下的巴掌,而毛豆只是稍稍退缩了一下,最后还是加倍奉还了更凶狠的表情。

这个人连“爱神”的名字都不知道,恐怕是走错地方了吧?和这种人少纠缠为妙,当务之急是走为上。

“咦,你家阳台怎么有个人影在晃?”颜景故作惊吓地说。

“我的妈你不要吓我!”肌肉男转身冲着阳台东张西望。

但那里分明只是挂着几件衣服而已。

趁对方回头,颜景慌忙拎起礼盒抱紧毛豆,一脚把这家门给踹上,咚咚咚冲下楼梯,连电梯都没敢等,一口气冲到1楼,见到路上行走着三三两两的行人,这才惊魂未定地停下来稍稍喘口气。

刚平稳住心跳,她便问一个行人:“阿姨,那个……请问这栋楼是7号楼吗?”

“不是,这是1号楼,7号楼是北面正中间那个大平层哦,离这里还远的。”

难怪!

她抬头看看那可怕的楼顶,后怕地想,要是被肌肉男拽进了屋里会发生什么样可怕的事?!天,不会成为法治频道黄金档狗血案件的主人公吧?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可真要为自己不仔细确认收货人和地址而陷自己于万劫不复而后悔到下下辈子了!

幸亏有毛豆壮胆,毛豆为震慑和拖延敌方立下了大功!

即便想为朋友两肋插刀,还是要分时间分场合的,今后可不要再遇到这么可怕的人……

眼下她根本不敢再去找真正的7号楼在哪,生怕对方也是个可怕的人。

她心有余悸地出了玄武公馆大门,正在暗暗发誓下次再也不要踏进这个小区半步,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是个陌生号码。虽然犹豫了一下,但她还是接听了。

“请问你是‘柔雪无声’娃娃小铺的送货人吗?”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耳熟,好听且深沉,听起来不像个坏人。

“是,是啊。”

“店主说货已经送过来了,算起来应该到了,怎么,你遇到什么情况了吗?是不是路不太好找?”

“是,是啊……我刚刚找错地址了呢,遇到了一点小情况……啊对了,我现在就在南门口,我马上就进去,你先别急啊。”

“哈哈,原来是你啊……”电话那头的人笑了,这笑声分外耳熟,可回忆中的答案就是被困在一层薄膜里,真相怎么也穿透不过来,“不要乱跑了,我怕你又找错。南门里面不远就是中心花园,我们在那儿见吧。”

“好,好吧……”

对方为什么要说“原来是你”呢?看来对方真的是认识的人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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