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冷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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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正,谢颖就自动醒了。

今天,是去浣溪苑上学的第一天。

她自己穿好衣裳,打水洗脸、梳好头,还把书箱理了又理。等到卯时二刻,杭嬷嬷进她屋子要给她梳洗的时候,她已经准备出门了。

“别忘了吃早膳哦小祖宗!”

杭嬷嬷塞了几块糕点到她嘴里,才担忧地目送她急匆匆出门。

卯时三刻,谢颖已经端坐在浣溪苑西厢房内,翻看《大学》。杭嬷嬷说,张编修第一本应该会讲这个。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

内容不算很长,她昨晚已经熬夜看了一遍了。

《大学》,简单概括,就是“三纲八目”:

——三纲领: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八条目: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这些都是在开篇提到的。带着这样的纲领,她才能勉强读通全文。虽然如此,但是细节论述的精妙绝伦之处,她还是不能领会——脑子跟不上。一些典故、人名、书名,她也不了解。她是完完全全的零基础。

她渴望有一位老师带着她畅游书本之海。

刚刚卯时四刻,门口就传来了动静。

她强行抑制兴奋望去,只见宦官领着一个中年男子站在门口。这人身材高大,却瘦削。留着文人的长须,却面色黝黑。穿着一身青色的棉布长袍,却浆洗得微微发硬、发白。

谢颖有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男人,和当初刚刚入宫的自己,好像。仿佛困顿中都有什么不可放弃的东西。一种很亲切的感觉萦绕她的心头。

他腋下夹着一本书。

谢颖知道,他就是张编修,自己未来的老师。

“老师!”

她兴奋地迎上去行礼。

当她抬起头,看着张编修的脸时,她呆住了。

张编修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笑意,甚至有种灰败感。那目光冷冷的,静静地注视着她,仿佛透过她,注视着什么让他憎恶的、愤怒的东西。

谢颖惊地后退半步。当她再小心翼翼望向张编修的时候,他已经泰然走向讲台。

他的脸上什么情绪也没有。

他甚至没有问谢颖姓甚名甚,也没有介绍自己,就拿起书,开始讲了起来。

谢颖慌忙坐下开始听讲、记录。

张编修的声音清朗而不疾不徐,讲到动情处慷慨激昂,每一个点都详细而缜密。但是自始至终,他的目光没有和谢颖交流,平视虚空,仿佛在向一群想象中的、实际并不存在的学生宣泄自己的知识。

谢颖握着毛笔的手攥紧了。

这是一种比曾经姐姐们的嘲笑更深层的打击。

是来自于被自己景仰的人的,深深的不屑和忽视。

一日的讲授结束了。张柏蚺连作业也没布置,就沉默着收拾东西,准备离去。

谢颖走到他面前:“老师,谢谢您。”

张柏蚺没理她。

“老师,学生还有一个问题不懂。书中先提出大学之道,接着说‘知所先后,则近道矣’,便开始逐层分析何为‘先’,何为‘本’,最后剖析而出——格物乃近道之本。

“那么学生想问,只要格物,就可以止于至善吗?要格什么样的物,才能达到至善?”

张柏蚺静静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我学生。也无需思考这些。”

随即转身就走。

格物致知吗?张柏蚺情不自禁地思考。

他曾经以为,格物,就是格尽外在的物。等他把农田、水利,乃至一切事物的原理,都搞明白,等他参悟透一切外在事物的道理,他就可以达到圣人一般止于至善的境界。

他一直是这么做的。所以他比任何人都努力地去钻研。

可是现在,他仍然一事无成。他越来越陷入一个套子里,裹足不前。他甚至觉得,自己离“至善”的境界,越来越远。

女孩儿站在他面前的那一刻,他看见了那一双闪耀着不屈火焰的眸子。他其实是心软的。

可是,这个问题,他没法回答。

因为他自己,也正困惑。

谢颖呆呆立在原地,攥紧了拳头。

她一定要发愤,她一定要……证明自己。

一连几日,都是谢颖下了课去请教张柏蚺,而张柏蚺从来没有理会她。

他只会在第二天上课时,不经意地讲授到谢颖问的东西。

一个不停地问,一个却从不直接回答,二人仿佛乐此不疲,竟形成了一种默契。

这日,谢颖下了课,在温习书本。

一个人站在了她的身边,挡住了窗户照进来的阳光。

“陛下?”

谢颖抬头,看见了烦人的小皇帝。

赵凌朝穿着青色绣鱼龙纹袍服,背着手站在她身边,指点江山般嘲讽:

“哟,才在学《大学》啊。”

他已经整个忘记了,是谁,在两个月以前说谢颖“肯定学不完‘三百千’”。

他就是要嘲,就是要尬嘲。

欺负年龄比他小的女孩子,一点也不可耻。

“朕早已在学《中庸》了呢!”

“陛下真厉害,”谢颖拍手,“陛下挡住我阳光了。”

赵凌朝恼了。这是看不起他吗?

“你是看不起朕?”

“陛下乃九五之尊,臣女怎敢大逆不道?”

谢颖一边说一遍翻看了一页书。

赵凌朝调整呼吸,改变策略。

“你这么用功,也没见变好看,也没见更讨人喜欢,我看教你那编修,整天臭着脸,你图什么?”

谢颖合起书,面无表情,十分认真地面向赵凌朝。怀里的包着报春花的香囊,给了她无限的力量。

她不再是那个在家中饱受欺凌,以为自己做什么都是错的、缄默不敢言的自卑小孩了。

太后娘娘点燃了她的火把。

“臣女读书,不为外貌变美、容光焕发,也不为讨好任何人,纯粹图一个自得其乐、图一个心甘情愿。张编修是先生,每日传道受业解惑,我已经足够感激,他并不以色侍人,何须‘香’着一张脸?”

张编修和房院士走到屋外,听到的就是她说的这一段话。

房院士是正五品翰林院院士,高出张柏蚺这个正七品小编修整整两级,是帝师,负责皇帝的功课,也是张柏蚺的大上司。

张柏蚺在宫内已深居简出,尽量避免与同僚碰面了,可还是在净房碰见了房院士。

房存山一边蹲坑,一边训斥他:

“若是有文人的风骨气节,就不该进宫胡闹,做一个小女子的老师。你是弃脸面于不顾!”

若是五天前,张柏蚺定然深以为然,递折子向曲太后请辞。可是那一刻,他脑海里浮现出小姑娘的脸。

五天的磨合,他表面上没有承认,可是心里已经有点喜欢上这个谢家的小姑娘了。

机灵,善良,坚韧不拔,眼睛里有团火,而且,时刻酝酿着自己独到的见解。

……他终于没有附和上司的话,而是保持了沉默。

于是,回浣溪苑的一路上,他迎来了上司一系列的让他难堪的批判。

呵,文人的风骨气节,就是小人之交甘若醴,就是世家门阀报团取暖排挤寒士,就是絮絮叨叨,不断辱骂下属?他禁不住腹诽。

然后,他就在门口,亲耳听到了谢颖的话。

“读书,不为外貌变美、容光焕发,也不为讨好任何人,纯粹图一个自得其乐、图一个心甘情愿。”

“他并不以色侍人,何须‘香’着一张脸?”

醍醐灌顶!

然而,不待他说话,房存山大喝一声进了西厢房。

“胡闹!区区小女子,竟敢顶撞陛下!”

他眼睁睁地看着房存山这个老东西闯了进去,连忙自己也跟进去。

谁知,他这个女学生,看见不速之客,只是不紧不慢地起身,行了一礼:

“拜见房院士,我恰有一事想请教:不知,何为‘小’?”

房存山从鼻孔轻哼一声:“这也不知?物之微者为小。自用者为小。与‘大’相对者为小。”

“那么房院士,何为‘大’?”

房存山皱眉。

“体量巨者为大。德高望重为大。超出一般为大。”

谢颖笑了。“谢谢房院士。照您这么说,若是女人知之甚多,行为持重有德,岂不为‘大女人’?若是男人随意冲进屋内呵斥别人,自尊自傲、自以为是,岂不为‘小男人’?”

她就差没把“小男人”糊在房存山脑门上了。

赵凌朝听明白了,噗嗤一笑,随即发现不对,连忙捂住嘴。

房存山反应过来后,怒不可遏,用手指着谢颖眉心:

“你!黄口小儿!圣人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果真不假!”

眼看着局面一发不可收拾,赵凌朝连忙抱住老师的腰,怕他把腰气闪了:

“老师,她就是‘小女子’,别和她计较。”

这话说的,总有那么点讽刺房老头的意味。又说谢颖是“小女子”,又叫房存山“别计较”,合着小心眼的还是他,他还是谢颖口中的“小男人”。

赵凌朝自己没意识到,但是无异于在房存山的老心上又扎了一刀。

房存山好想吐血。

这时,一袭月白色衣袍,带着拂面春风,迈进屋子。

“陛下,房师,授课时间到了,若是还不回去,恐太后娘娘知道了会问责。”

音色温和清朗,如珠玉相撞。谢颖定睛一看,一位约摸十二三岁的少年,已站定在那里。

她恍惚了一瞬。

唇红如丹朱,美目如点漆。身形颀长舒朗,也有着少年的纤细。姿态舒展而挺拔,大家风范,翩翩少年,万物失色。

这个人,一定就是“方公子”——方聿敏,姐姐谢真宁和谢真安,冒着巨大风险也要爬窗偷看一眼的人物。绝无他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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