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不过日文印章就像一道护身符。
而在这沦陷区的北平城门口,下级的伪警察看到日文和红印,本能的反应就是——不要多事。
万一这背后站着的是哪个日本宪兵队的关系户,自己较真盘查反而会惹一身骚。
伪警察又扫了一眼林烨。
一个十五岁的半大小子,穿着破棉坎肩,满脸灰土,看起来跟那些扛沙子搬砖的小工没什么两样。
“走吧。”
伪警察把凭条扔回来,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林烨低着头把纸收好,亦步亦趋地跟在秦大柱身后,
迈过了崇文门那道沉重的铁皮包木大门槛。
脚踩上城内平整的青石板路面的那一刻。
一股混合了炒栗子、旱烟、驴粪和劣质煤烟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是北平。
四九城。
他终于站在了这座在历史上留下了无数故事的古老城池之内。
城门内侧的大街上,人流熙攘。
拉洋车的车夫吆喝着闪开道,卖糖葫芦的小贩举着一根插满了山楂串的草靶子,
从他身边挤了过去。
远处,一座灰砖砌成的日军岗亭里,有几个鬼子正端着枪百无聊赖地站着。
秦大柱扛着家伙,侧头低声对林烨说了句:“跟紧了,别东张西望。”
林烨微微点头。
他的目光从帽檐下扫过这条热闹又压抑的街道。
然后收回视线,沉默地跟在姨父身后,朝着花市大街的方向走去。
花市大街在崇文门里偏南的位置。
从城门口进去,顺着大街往西走上一刻钟,过了两个胡同口,就能看到一排灰砖门脸的商铺。
卖纸扎的、打棺材的、做挽联的、刻碑的——整条街弥漫着一股松香木屑和黄纸灰的味道。
在那个年代,花市大街附近是北平城里殡葬行当最集中的地段。
周记寿材铺就在街面的中段。
铺面不算大,两开间的门脸,门口竖着一块刷了黑漆的杉木招牌,上面用金粉写着“周记上等寿材”六个字。
门帘半掀着,里面隐约能看到几口漆了红黑大漆的棺材板靠在墙边。
秦大柱扛着泥瓦家伙走到门前,清了清嗓子。
“周掌柜在不在?”
柜台后面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应答。
“哟,老秦?进来进来。”
从后堂帘子里走出来的是一个五十上下的圆脸胖子。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长衫,袖口挽到肘弯,右手握着一根做了一半的纸扎灵位。
这就是周掌柜。
周元福。
花市大街上做了十来年棺材生意的老字号掌柜。在这片区的街面上,他的人缘算是头一号的。打从北平沦陷那年起,谁家死了人、谁家办丧事,三里五街的人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周记。
不为别的,就为老周这人办事地道。
穷人家买不起好料的薄皮棺材,他也不嫌寒碜,照样帮着钉帮上漆。逢年过节还给街面上的伪警察和保甲长送两瓶烧刀子。
八面玲珑四个字,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周掌柜,这是我那个外甥。”
秦大柱拉了林烨一把。
林烨微微低头,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周伯伯。”
周元福打量了一眼这个穿着破棉坎肩的清瘦少年。个头不矮,骨架子还行,就是瘦了点。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子跟年纪不太相称的沉稳劲儿。
“哪儿的孩子?”
“河南逃难过来的。家里人都没了,就他一个跑到我这边来投亲。”
秦大柱把前因后果简略地说了一遍。
周元福的脸色变了变。在这年月,这种家破人亡孤身逃难的故事,他听得太多了。
“可怜见的。”
胖掌柜叹了口气,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碎花生米和半壶凉茶。
“先坐。老秦你有什么事直说。”
秦大柱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了口。
“周掌柜,我想带着一家子搬进城里来。村子里不太平,前几天鬼子骑兵进村,差点出大事。这么待下去迟早要出人命。可进城得有良民证和户籍,这事……我实在没别的路子……”
他说着,不由自主地看了林烨一眼。
林烨从怀里摸出那个旧布包。
没有多余的话,他直接从里面取出了两块银闪闪的袁大头,轻轻放在了柜台上。
“当——当——”
两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棺材铺里分外响亮。
周元福的目光落在那两块大洋上,肥厚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周伯伯。姨父的事就是我的事。进城落户、办良民证的花销,我们不会让您白跑腿。这两块大洋算是给您的茶资,事情办成了另有答谢。”
十五岁的少年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从容得像个见过大场面的买卖人。
周元福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这孩子,说话办事倒是个利落的。”
他打量林烨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
沉默了片刻。
周元福放下茶碗。
“老秦,不瞒你说。这事不算难,但也不算容易。”
“办良民证,关键不在我,在联保主任那头。花市这片的孙联保你知道,他这人吧……好打牌,好喝酒,更好银子。你要是手里有个三五块大洋,把他喂饱了,登个户册、领个良民证,他给你抬抬手的事。”
“但这只是第一步。”
周元福竖起一根肥短的手指头。
“有了良民证,还得有住的地方。城里的房子紧着呢。尤其是好地段,从前门到崇文门这一带,别说租房了,连个搭铺板的地方都找不到。”
他顿了顿。
“不过……”
“有一个空当。”
林烨和秦大柱同时看向他。
“我前两天听孙联保提过一嘴。说是北城那边,鼓楼附近的南锣鼓巷有个大杂院,前阵子走了一户人家——据说是汉奸的亲戚,让宪兵队拉去审了,一家人都进了局子,估计是回不来了。空出来一间东厢房。”
“这种空出来的房子,按规矩要先报到区公所,然后由联保统一分配。但你也知道,这年头的规矩……”
周元福搓了搓手指头。
意思再明白不过。
规矩是死的,银子是活的。
“那院子在南锣鼓巷几号?”林烨问了一句。
“九十五号。好像是个老四合院,住着七八户人家。地段还行,离鼓楼和什刹海都不远。就是房子旧了点,东厢那间据说有些年头了。”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
林烨心里微微一动。
他虽然是穿越而来的,但他前世从未看过什么电视剧,对于那些老北京四合院的故事完全没有概念。他只知道,南锣鼓巷是北平城里有名的老胡同区,住在那边的大多是普通的城市平民和小手艺人。
这个位置,不算太繁华引人注目,也不至于偏僻到没有人气。
对于一个想要在乱世中低调扎根的人来说,正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