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名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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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房子,要多少钱能拿下名额?”
周元福伸出了一只手。
五根肥短的手指头。
“五块大洋。三块给孙联保,两块是区公所那边的公事费。
另外你们一家子的良民证,一人一块大洋,三口人就是三块。
加起来,老秦一家进城落户连带这间房的名额,统共八块大洋。”
八块大洋。
在一九四二年的北平,这是一个普通泥瓦匠至少大半年不吃不喝才能攒出来的数目。
秦大柱听到这个数字,脸上的肌肉明显抽搐了一下。
但林烨没有任何犹豫。
“八块就八块。什么时候能办?”
“你……”秦大柱扭头看着这个外甥,嘴巴张了又闭。
他知道林烨身上有五块大洋。可八块,这差着三块呢。
而且进了城之后吃喝拉撒置办家什,哪一样不要银子?这孩子不会是……
“钱的事姨父别操心。”
林烨看了秦大柱一眼,语气平淡但不容反驳。
周元福看了看这爷俩的互动,胖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行,爽快。那这样,今天下午我去找孙联保约个饭局,你们过两天来拿条子。老秦你把一家人的姓名、年龄、籍贯都写给我一份,我好帮你们填表。”
“对了,这小子也要办良民证?那就是四口人,加一块大洋。一共九块。”
周元福补了一句。
“九块。”林烨点头。
说完,他又从布包里取出了三块大洋,连同之前放在柜台上的两块,一共五块,推到了周元福面前。
“这五块先给您,剩下的四块,拿到良民证和房契条子的时候一并结清。”
周元福掂了掂那五块分量十足的袁大头,满意地揣进了长衫的内兜里。
“识趣。那就这么说定了。”
从棺材铺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到晌午。
冬日的阳光稀薄地洒在花市大街的青石板上。
秦大柱扛着家伙走在前面,一直没说话。
走出了一条胡同之后,他终于忍不住了。
“烨儿。你到底哪来那么多钱?”
林烨的脚步没停。
“姨父,有些事您别问。我没干伤天害理的事,也没偷没抢。您就当,我运气好。”
秦大柱沉默了半天,终于叹了口气。
“行。我不问了。”
他心里清楚,这孩子的本事远远超出他的想象。但眼下一家老小的命运都系在这个十五岁的外甥身上,他已经没有挑三拣四的资格了。
出了花市大街往北走,穿过几条胡同,进入了一片更加鱼龙混杂的地带。
东四牌楼往南拐两个胡同口,就是北平城里最大的一处民间黑市——天桥鬼市。
所谓“鬼市”,就是不受官方管控的、半地下的自由交易市场。
从清末一直到民国再到沦陷时期,这种形态的黑市在北平城里从来没断过根。日本人虽然搞了一套严密的物资配给制度,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老百姓的生存需求永远比法令更强大。
天桥鬼市白天只是一条破破烂烂的窄胡同,两边摆着几个卖烂菜帮子和旧衣衫的摊位,看着跟普通的贫民市场没什么两样。
但到了下午申时以后,这条胡同就变了一副嘴脸。
油布棚子一搭,破门板一支,各种在正规市面上见不着的禁品和紧俏货就冒了出来。走私的白面、粗盐、煤油、棉纱布匹、洋火、甚至是美国产的骆驼牌香烟和青霉素,应有尽有。
当然,价钱也贵得离谱。
林烨让秦大柱先回秦家庄接姨妈和秦淮茹,两天后进城会合。
秦大柱虽然不放心,但也知道自己在城里没什么用武之地,点了点头,扛着家伙出了城门回去了。
下午。
林烨独自来到了天桥鬼市。
他的第一件事不是买东西。
而是卖。
在鬼市的一个角落里,有几个专门收购活禽和鲜肉的二道贩子。这些人的货源通常来自郊区的农户和偷偷宰杀耕牛的黑屠户。活鸡活鸭在城里是硬通货,有钱人和日本军官的伙房都需要。
林烨找到了其中一个穿着破棉袍、嘴里叼着旱烟锅子的中年贩子。
“大哥,收活鸡不?”
贩子斜着眼看了他一下。
“什么鸡?多少只?别拿那种饿得拎不动的瘦柴鸡来糊弄我。”
“肥鸡。正经的散养芦花鸡和三黄鸡。一只至少三斤半以上。有六只。另外还有四只肥鸭子。”
贩子的烟杆差点掉了。
在这饥荒遍地的年月,三斤半以上的肥鸡?他已经有大半年没见过这种好货了。如今市面上能弄到的活鸡,大多数都是饿得皮包骨、拎起来跟一团干柴火似的。
“有这么好的货?在哪儿?”
“跟我来。”
林烨领着贩子绕到了鬼市后面一条更加偏僻的死胡同。
确认四下无人后,他从身后一处遮着油布的破门洞里,变戏法般地一只接一只地掏出了六只活蹦乱跳的大肥鸡和四只嘎嘎叫的大白鸭。
实际上,在走进死胡同的转角那一刻,他已经趁着视线盲区,用意念从空间里将这十只活禽提前放了出来,塞在了那个破门洞后面。
动作一气呵成,不留痕迹。
贩子看到那些鸡鸭的时候,浑浊的眼珠子瞪得溜圆。
这鸡的品相简直了。
羽毛油光水亮,胸脯肥厚,爪子又粗又壮。鸭子更是膘肥体满,翅膀底下的绒毛白得耀眼。
这分明是那种用精料喂出来的上等禽类,在战前的北平城里都得算是高档货。
“多少钱?”贩子咽了口唾沫。
“六只鸡,每只一块五法币。四只鸭子,每只一块二。一口价,不还。”
“贵了贵了……”
“不贵。这种品相的活禽你要是能从别的渠道弄到,我的白送你。你回头转手卖给城里那些日本军官伙房和大饭庄,翻一倍都有人抢。”
林烨的语气不带一丝商量的余地。
贩子搓了搓手,心里飞快地算着账。
这小子说得没错。城里那几家给日本人开的料亭和伪政府官员吃饭的大馆子,对活禽的需求永远是不愁卖的。这种品相的好鸡好鸭,一只至少能卖到三块以上。
“成交。”
贩子从怀里掏出一个油腻的皮夹子,数出了十三块八毛法币(六只鸡九块,四只鸭四块八)。
林烨接过钱,数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揣进了怀里。
卖完了禽类。
他转身又在鬼市上逛了一圈。
买了几样急需的东西。
首先是两床七成新的旧棉被。城里的冬天不比野外好多少,炕上没有像样的铺盖,一家四口冻一宿就得生病。花了两块法币。
然后是一小袋粗盐(四角),一小罐菜籽油(六角),三斤苞米面(三角),以及一些干辣椒、大蒜头和二两碎花椒。
最后,他在一个卖旧衣裳的摊位上,给秦淮茹和姨妈各挑了一件虽然旧但厚实暖和的棉袄,又给姨父秦大柱买了一双还算结实的旧棉鞋。
这些东西数量不大,他分了好几趟,在不同的摊位上分开买。一来是为了避免引起注意,二来是单次购买的物资量如果太大,容易被鬼市上的地头蛇盯上。
所有买来的东西,在搬运过程中经过人少的巷子时,全都被他不动声色地收进了空间。
从外面看,他就是一个空着手在鬼市里瞎逛的穷小子,兜里的钱花掉了大半,但身上什么也没拎。
折腾完这一切。
太阳已经西斜。
林烨揣着兜里剩余的法币和几块还没动用的大洋,顺着大街往北走。
他打算找一家便宜实惠的馆子,吃口热乎的。
从早上到现在,他只喝了秦淮茹烧的那碗清汤寡水的棒子面粥,胃里早就空得咕噜直响了。
拐过两条胡同。
前面出现了一家门脸不大的小饭馆,挂着一面写着“卤煮火烧”的破布幌子。
北平老百姓的饭食。
推门进去,一股子卤汤的浓香和猪下水的腥膻味混在一起,冲得人直流口水。
铺面里摆了六七张方桌,坐了一大半的客人,大多是拉车卖苦力的粗人。
林烨找了个角落坐下。
“来碗卤煮,多加肺头。再来两个芝麻烧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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