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城中热闹万千,山上静谧非常,明明是一个世界,却在夜晚那么泾渭分明。
夜空中一声莺啼,撕裂了黑暗,似乎星星也没吓了一跳。
百里宿央的眼睛眨了眨,好像星星。
她回头看向莺啼的方向,一只浑身泛着青色的夜莺扑棱着翅膀高贵优雅的飞来。
它身后跟着万千乌泱泱的血鸦。
那血鸦如同黑云一般,从天边压向姑夏城。
百里宿央和鱼离看着古兰青莺领着一团巨大的“黑云”席卷而去。
她说:“那是半月坊的方向。”
鱼离道:“今日听闻,从二十年前开始,天下各处不断有唱姑夏曲的伶人失踪,后来有的被发现了尸体,有的就此消失,杳无音信。
慢慢的,天下便无人再唱姑夏曲,而是唱起了其他村野调子。
只有一人,数年如一日,只唱姑夏曲。”
百里宿央看着半月坊,灯火通明,人山人海,一团黑云即将席卷它。
“弄音娘子。”百里宿央说。
二十年前,正是天下大乱,她国破家亡的时候。
鱼离道:“不错,弄音娘子在无数伶人失踪之后,是唯一一个存活下来并且坚持唱曲的人。”
百里宿央微微眯起眼睛,“那么,血鸦,是冲着她去的了。”
她想,弄音娘子既然干敢大张旗鼓现身,并且选择在半月坊演出,那么,她一定有办法应对血鸦,毕竟她已经一枝独秀到这种地步了。
——如果那些血鸦就是导致伶人失踪的罪魁祸首的话。
鱼离说:“我们去看看?”
百里宿央点头,看着半月坊灯火突然灭了一半,人群骚动,尖叫声、嘶吼声、求救声混杂成一片。
那团黑云已经吞噬了半月坊。
无数人在四散抱头逃窜。
古兰青莺在半月坊上空引颈啼鸣,青色幽光微微浮动。
百里宿央和鱼离出现在半月坊门口时,突然,那些紧紧围住楼阁的血鸦被从里面冲散。
无数血鸦扑腾着尖叫着散落空中。
鱼离眼疾手快护住百里宿央,百里宿央则下意识翻转右手,她总以为自己有剑在手,却飞出了一团火焰。
顿时烧着了几只被打飞出来的血鸦。
乌泱泱的血鸦群中,一个带着面纱的女子身骑一头花鹿冲了出来。
那鹿非常漂亮,晶莹剔透的一对鹿角,身上有彩色的条纹。
它一步一步跑的飞快,在虚空中带着主人飞上了天际。
百里宿央看着那神鹿,道:“好漂亮的鹿!”
话音刚落,只见无数血鸦随着古兰青莺急速的啼叫,迅速集结,然后极其凶狠的冲向的神鹿和面纱女子。
百里宿央认得,那人就是弄音娘子。
眼看他们打的不亦乐乎,百里宿央和鱼离则完全是看戏的姿态,没有弱势的一方,他们也不需要帮谁。
只是百里宿央十分惦记那只在空中扑腾着翅膀悬停的鸟。
古兰青莺带着一群乌鸦来咬人,第二次见百里宿央,一点认主的觉悟的都没有,百里宿央是生气的,也是疑惑的。
兄长不在了,古兰青莺落到何人手里,那人又是如何得到它的?是否是得了兄长的嘱托?
否则,古兰青莺好歹算是神鸟,怎么会轻易易主。
她悄悄对鱼离说:“小公子帮个忙啊……”
鱼离动了动眼珠子,“有什么好处?”
百里宿央:“请你吃烧饼。”
鱼离:“好,记着,你还欠我糖。”
百里宿央扶额,“好,记着,你先帮我抓住那只鸟。”她朝着古兰青莺悬停的方向努了努嘴。
鱼离浅笑一下,“好嘞,小美人就等着吧。”
百里宿央暗暗翻了个白眼。
等她翻完了白眼转回眼珠子,鱼离已经不在身边了。
他以一种非常诡异的身法出现在古兰青莺侧后方上空。
然后非常迅速的掏出他在大街上买的鸳鸯荷包,用其中一个兜头套住了古兰青莺。
古兰青莺没想到它叱咤风云这么久,居然被人偷袭,叫得都破音了!
鱼离啪一巴掌拍了它,然后说:“安静,真吵!”
古兰青莺诡异的发现自己真的叫不出来了,顿时在荷包离左突右冲起来。
没了古兰青莺的啼鸣,群鸦似乎失去了方向。
渐渐混乱做一团,甚至开始互相啄。
天空中简直下起了羽毛雨。
百里宿央被羽毛呛到了,“额咳咳咳,呸……”她吐了飘到嘴边的乌鸦羽毛,用手挥了挥,扫去眼前飘着的羽毛。
简直眯的眼睛都睁不开。
她索性一把火撒出去,空中呼的一声,羽毛全着火了,然后飘散开一股焦糊的味道。
居然说不清是香的还是臭的。
反正让人闻着想吃肉。
弄音娘子骑着神鹿在天空中悬停,对百里宿央拱手道:“多谢姑娘。”
百里宿央咳嗽完,接了话,“不必,娘子可知这些小东西的来历?”她指了指空中友军自残的群鸦。
弄音娘子道:“鬼伶来了,不知怎的,鬼伶收了这些来自妖界的畜生,专门做些伤天害理的事。”
百里宿央又问:“鬼伶是何方妖孽?来自鬼界中?”
鱼离提着扑腾不断的古兰青莺来到百里宿央面前,“想不到这些东西对付中了锁魂枷的傀儡倒是挺好使,毕竟喜欢吃肉,但没了领头的,还是一群乌合之众。”
他恶作剧似的故意晃了晃荷包,古兰青莺要炸了,在荷包里扑腾的更厉害了。
鱼离道:“我暂时让它没办法叫了,否则,那些破鸟我们还真对付不了。”
百里宿央接过袋子,又晃了晃,“小畜生,叫你不认主!”
弄音娘子从空中飘然而至,神鹿很熟乖巧的放慢脚步,亲昵的蹭着她的裙角。
相比之下,圆子就闲的很不上档次了,毕竟长的没有神鹿漂亮,颜值跟不上。
说道此,本来留在客栈的圆子,不知怎的,居然找来了。
它毫不示弱的走到百里宿央身边,伸出舌头舔了舔百里宿央的手背。
鱼离看见了,一把将百里宿央拉到自己身边,然后他自己站到了圆子旁边。
圆子很不耐烦的翻了个白眼,狠狠的吹了一下鼻子。
弄音娘子在百里宿央面前站定,向鱼离拱手,微微示意。
然后才回答百里宿央之前的问题:“这鬼伶并非来自鬼界,没人知道她从哪里来,只是她二十年如一日屠杀唱姑夏曲的伶人,也追杀了我二十年。”
百里宿央不解,“她为何如此?”
弄音娘子道:“不知。”
正说着,便传来了一阵歌声。
那女子声音悠远缠绵,空灵中透着凄婉。
侧耳一听,百里宿央听出来了,那是兄长最喜欢的《与知》
最著名的,流传最广的姑夏曲。
讲述的是一个翩翩公子追求一位酒肆姑娘的故事。
从初见惊艳,到暗生情愫,再到每日光顾酒肆买酒,然后醉倒在酒肆之外,家中藏满整整三大窖酒,却不敢不表白,怕那姑娘不答应且羞恼之下离开姑夏,那他便永无再见的机会,公子最后忧思成疾。
其家人得知,前往酒肆向姑娘说明公子心意,姑娘亦早就倾心与公子,只是苦于家世身份,门不当户不对,且公子从未说明心意,故此也是单相思。
家人听到此处,便高兴的带着酒肆姑娘回家见公子。
有情人终成眷属。
是一个从初见到相知,从相知到情深,再从情深到相守的美丽故事。
弄音娘子道:“她来了。”
所有人和动物均屏住呼吸看着歌声传来的方向。
一条雪白的水袖看不见来处,只感觉很长,从空中突兀的甩出来。
紧接着是另一条,两条水袖诡异的在空中翻飞舞动,纠缠分开、蜿蜒绵亘。
那水袖的尽头,一个浓妆艳抹看不出本来面目的女子翩然而至,她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唱腔里。
身姿妖娆,唱腔端正,一身戏服穿的恰到好处,完全是量身定做的。
白色锦缎上绣着红色牡丹花纹,领口、袖口、边角处,均是姑夏特有的图腾象征——牛角符。
百里宿央道:“忒霸道了些,难道只准她自己唱,不准别人唱?”
弄音娘子道:“不错,鬼伶听不得别人唱旧曲,偏偏她走到哪里唱到哪里。”
鬼伶认认真真的唱着,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
只是百里宿央刚要侧身一步时,她突然甩开水袖,袭击她。
百里宿央下意识闪躲,鱼离第一时间迎战。
弄音娘子道:“今日对不住二位,连累你们了。”说完便骑着神鹿去助战。
鬼伶一边舞动身姿,一边同鱼离和弄音娘子对战,那步伐,居然完全是姑夏曲的台步!
走转腾挪,皆有章法。
“君不知,吾有十两相思……”鬼伶字正腔圆一字一顿唱道。
鱼离手中的离念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斩断了鬼伶左边水袖。
鬼伶用戏腔“哎呀”一声,一个台步巧巧的躲过鱼离和弄音娘子的攻击。
“奈何经了深秋雨,洗尽温热,终不至……”鬼伶接着唱。
百里宿央听得泪流满面。
当初兄长百里绯莫名其妙爱上唱小曲儿,最爱唱的就是这一曲。
她轻轻的,下意识的跟着唱了起来。
泪眼朦胧中,她看见兄长一身白衣,衣服上金线绣就的玉浪星波熠熠生辉。
百里绯是个温煦的人,芝兰玉树,知礼明仪,通达世事,人情练达。
从未做过出格的事,除了来姑夏城半月坊学小曲儿。
他总说:“央儿,你这般顽劣,不学无术,将来必是没人敢娶你。”
百里宿央大言不惭又很不要脸的说:“怕什么,没人娶,我就不嫁,兄长会照顾我一辈子,有兄长在,我不学无术就不学无术,难道兄长会把我赶出去不成?”
百里绯看着她摇摇头,还是温煦的笑着,然后把她赶了出去:“央儿,你去藏书阁,抄《兵鉴》,不懂的我已经批注,你连批注一起抄了吧。”
百里宿央看着他完美无瑕的笑容,怎么看怎么觉得笑里藏刀,然后气哼哼的去了藏书阁。
侍候笔墨的宫女早就等着了,一脸了然的将笔递给百里宿央:“公主请,殿下说,公主今日抄不完,不许出去,晚饭也没得吃。”
百里宿央看着几乎有点幸灾乐祸的宫女,暴怒,拉长了嗓子喊:“滚!”
那“滚”字的尾音,完完全全的笼罩了金盏银台。
久久萦绕不散。
百里绯和皇帝老爹在御书房一起捂住了耳朵,一起摇摇头。
这孩子,没指望了。
天资聪慧,可怎么就是不学好呢?
爹和兄长,又再一次不约而同的叹口气,频率一致的摇摇头。
藏书阁被封死,百里宿央死活折腾不出去。
她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学无术,于是气哼哼的开始抄书。
不过不是抄兄长的批注,而是旁门左道。
她花了半天,研究怎么破封禁术。
于是,当天下午,用来关百里宿央这个不学无术小公主的藏书阁大门当场报废。
完完全全成了一堆木头渣滓。
百里绯听到巨响,以为她出什么大事了,等他从御书房赶过去,百里宿央已经跑了。
百里绯看着满地狼藉,这回没摇头了反而笑了。
宫女问:“殿下,公主说她好不容易趁着学宫休憩的日子回来看看,结果你们不待见她,还罚她,她说她生气了,她要回昭禹国学宫,再也不回来了。”
百里绯还是非常温和的笑着,他看了看门框,又看了看昭禹国的方向,然后说:“无妨,过段日子,她自己会回来的。”
毕竟不学无术的百里宿央专门研究歪门邪道,还都是因为逃跑需要,但这好歹也是学习了不是。
百里绯自我安慰着。
“兄长!你是不是真打算不要我了!”百里宿央没走,她从藏书阁顶上跳下来,活脱脱一个乡野皮猴儿。
叉着腰开始质问百里绯,一点也没有个公主的样子。
百里绯总是风雅的,温和的,嘴角永远带着笑,仿佛不会生气,连他亲手拎着领子把百里宿央关进藏书阁,都是极其优雅的。
仿佛是在逗一只小宠物。
他亲自设下了更强大的禁闭术,这回,藏书阁大门都没有,百里宿央气鼓鼓的在门里看着门外负手而立,嘴角带着笑意的百里绯,但就是怎么都出不去那道门。
于是,她又陷入了旁门左道的研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