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过了好一会儿,素心从灶房探出头。
“小姐,粥熬好了。”
“嗯。”
姜娆接过托盘,转身又掀开门帘进去。
屋里药味儿还没散,混着血腥气,有点冲。她端着托盘走到炕边,把碗放在炕桌上。
“起来喝粥。”
他躺着没动,看着她。
姜娆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动,皱起眉。
“怎么?还要我扶你?”
乾隆嘴角动了动。
“娆儿,你需要扶我。”语气还有点委屈巴巴的。
姜娆瞪他一眼,还是弯腰把他扶起来,往他身后垫了两个枕头。
乾隆靠在那儿,脸色还是白得吓人,后腰的伤让他不敢乱动,整个人僵着。额头上冒着细汗,动一下喘一下。
姜娆把碗递过去。
他没接。
“手抬不起来。”
姜娆盯着他。
“你昨夜剁刺客的时候手不是挺能抬的吗?”
“那会儿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那会儿要护着你。”他说,“这会儿你护着朕,朕就不用抬了。”
姜娆被他这话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你无赖上瘾了是吧?”
他没说话,就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在那张惨白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
姜娆深吸一口气,端起碗,舀了一勺粥,递到他嘴边。
“张嘴。”
他张嘴吃了。
吃完了,又看着她。
姜娆又舀一勺。
就这么一勺一勺喂着,喂了小半碗。
喂到后面,他喝一口,歇一会儿,看她两眼。
姜娆被他看得不耐烦。
“看什么看?喝粥不看碗,看人?”
“看你好看。”
姜娆手一抖,差点把勺子戳他脸上。
“你闭嘴。”
他没闭嘴,又喝了一口。
喝完了粥,他靠在枕头上,喘了一会儿。姜娆把碗放到一边,正要起身,他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娆儿。”
“嗯?”
“朕昨晚想了很多事。”
姜娆坐下来,看着他。
“什么事?”
他顿了顿。
“朕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
姜娆没说话。
他继续说:“躺在那里,醒不过来,但能听见你喊朕。朕就想,要真不行了,有些事得安排明白。”
姜娆看着他。
“朕让明远带了秘旨。”他说,“朕的私库,里头有多少东西,朕自己都数不清。朕跟明远说了,朕要是不行了,秘旨就打开。”
姜娆愣了一下。
“私库给我?我现在是个死人。”
他看着她。
“不是给你的。”他说,“是给孩子的。朕写了,将来不管是皇子还是公主,朕私库里所有东西都归他。记在你名下,等他出生,你替他管着。”
姜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继续说:“朕还让人在杭州置了宅子,江南、苏州、扬州,各一处。地契写了你的名字,用的别的身份。”
他的声音虚虚的,可每个字都清楚。
“朕给你和孩子留了后路,让你和孩子开开心心的,没有后顾之忧的生活着。”
姜娆低下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
那只手上还缠着布条,没什么力气,可就是攥着不放。
他继续说:“朕就想,这辈子亏欠你太多。要是就这么死了,到了底下也没脸见你。”
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脸。
“娆儿,朕以前混账。朕不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你生气了,朕以为晾两天就好了。你哭了,朕以为哄两句就过去了。朕不知道你会疼。不知道你会疼到宁可假死也不愿见朕。”
他的拇指轻轻擦过她眼角。
“朕现在真的明白了,也懂了自己的心,你是朕最重要的人。比江山重要,比皇位重要。你要什么朕都给,你让朕做什么朕都做。”
他顿了顿,攥着她的手紧了紧。
“但你得跟朕回宫。”
姜娆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朕想了很久。”他说,声音低下去,“朕想过让你留在杭州,朕每年来看你。朕想过让你自己选,想怎么过就怎么过。朕昨晚躺在那儿,一条一条地想,把能想到的路都想了。”
他喘了口气,扯到伤口,眉头皱了一下。
“可朕做不到。”
姜娆没说话。
他继续说:“朕一想到你不在身边,就受不了。一想到睁开眼睛看不见你,就受不了。一想到你带着孩子在外头,朕在宫里,隔着几千里,就受不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朕知道你不愿意。朕知道你还没原谅朕。朕知道你心里还在想,这人说的话能信几分?过两天是不是又变卦了?”
他看着她。
"朕没办法让你一下子就相信。但朕可以慢慢来。一天不行就一个月,一个月不行就一年,一年不行,就一辈子。朕有的是时间。"
“可朕还是想求你。”
姜娆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求?
他这辈子求过谁?
姜娆听着听着,脑子里却突然冒出另外的念头——
私库?皇帝的私库那得有多少银子?
历朝历代的皇帝都有私库,里头装着贡品、内务府的经营、各地的孝敬。乾隆这都登基多少年了,私库里的东西怕是国库的好几倍吧?
归孩子?记在她名下?那不就是她的吗?孩子才多大,能管什么钱?到时候还不是她说了算?
宅子。杭州苏州扬州各一处。杭州是清波门这个小院,苏州拙政园那片的宅子可不便宜,扬州盐商扎堆的地方更是寸土寸金。这三处宅子加起来……
她在心里飞快地算着。
还有白莲教这事儿也挺烦人的。
这破事儿怎么就没完没了了呢?
从康熙爷那会儿就有了。康熙十二年,三藩之乱,吴三桂打起“反清复明”的旗号,闹了八年。后来台湾郑氏,也是打着这旗号。再后来雍正爷,文字狱杀了一批又一批,还是有人前赴后继。
现在到乾隆爷这儿,都多少年了?快一百年了吧?
她在现代的时候看过一些资料,说清朝前期的反清复明运动,其实是分好几个阶段的。最初是明朝遗老遗少,后来是天地会这样的秘密结社,再后来就变成了白莲教这种借宗教名义起事的。
白莲教最烦人。你剿吧,他们钻山沟里躲着。你撤吧,他们又冒出来祸害百姓。打着“反清复明”的旗号,其实那些底层百姓哪里知道明朝是什么样子?就是活不下去了,被人一煽动,就跟着干了。
她想起历史书上写的,乾隆后期白莲教起义规模特别大,闹了好多年才平息。那现在是什么时候?乾隆多少年来着?
她有点记不清了。
但可以肯定的是,反清复明这茬,还得闹腾好一阵子。
这帮人还真执着。
康熙爷那么能打,雍正爷那么能杀,到她这儿,还能摸到杭州来捅人一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孩子还没出生,已经被白莲教“关照”两回了。头一回是那个香囊,害得她流产。这回是直接拿刀往肚子上捅,要不是他挡着……
她抬眼看了看面前这个人。
他还在那儿说呢。
她又想起以前看过的野史,还说乾隆爷长得像汉人,是海宁陈家的儿子。这要是真的,那可真是——爱新觉罗家这江山,坐得可真够热闹的。
“姜娆。”
她一愣,回过神来。
他正看着她。
眼神不太对。
“朕刚才说的,你听见了吗?”
姜娆心里咯噔一下。
“听见了。”
“听见什么了?”
她张了张嘴。
私库。宅子。后路。还有那些话。
她应该能复述出来的。
可她刚才光顾着想私库有多少银子、反清复明什么时候是个头,他说了什么,她还真没记住几句。
他盯着她。
“你走神了。”
“没有。”
“有。”他说,声音沉下去,“朕在这儿跟你说话,你走神了。”
姜娆被他看得心虚。
“我就是……太累了,守了一夜,脑子不太清醒……”
他没说话。
就那么盯着她。
盯得她心里发毛。
“真没有……”
下一秒,他伸手扣住她的后颈,把她拉过来。
嘴唇压上来。
带着药味儿,血腥味儿,还有他身上的热。
亲得很用力。
不是那种轻轻的、试探的吻,是带着气的、惩罚似的吻。咬她的嘴唇,疼得她闷哼一声。
姜娆推他,推不动。他身上有伤,她不敢用力,只能被他按着亲。
亲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
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喘着粗气。扯到后腰的伤,疼得他嘶了一声,眉头拧起来,可手还扣着她的后颈不放。
姜娆瞪着他。
“你疯了?伤成这样还乱动!”
他看着她。
“朕在这儿跟你掏心掏肺,你给朕走神。”
姜娆脸一红。
“我没——”
“没?”他盯着她,“朕说私库的时候,你眼睛往旁边瞟什么?朕说宅子的时候,你手指在那儿动,数什么呢?”
姜娆噎住了。
“朕说了这么多,你听进去几句?”
姜娆张了张嘴。
他确实说了挺多。
可她就记住私库和宅子了。
他看着她那表情,气笑了。
“好,好得很。”
姜娆被他笑得心里发毛。
“我——我真的太累了——”
“累?”他看着她,“累得走神想别的?”
姜娆没话说了。
他伸手,把她的脸掰过来,对着他。
“想什么呢?”
姜娆看着他。
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睛底下的青黑,看着他嘴唇上还有刚才亲过的痕迹。
总不能说我在算你私库有多少银子吧?
“没什么。”
他盯着她。
“说。”
“真没什么。”
“姜娆。”
她被他叫得心里一颤。
“我就是……”她顿了顿,“瞎想。”
“瞎想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
“想私库有多少银子。”
他愣了一下。
“还有呢?”
“想苏州那宅子在哪个位置,扬州的挨不挨着瘦西湖。”
他没说话,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又笑了。
这回是真笑,笑得胸口一颤一颤的,扯到伤口,疼得他嘶嘶抽气,可还是笑。
姜娆被他笑得莫名其妙。
“你笑什么?”
他看着她。
“朕在这儿说私库,说宅子,说后路,说你是朕最重要的人——你给朕乱七八糟的?”
姜娆脸更烫了。
“那我不是听着呢吗……”
“听着?”他看着她,“你听见什么了?”
姜娆没说话。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抱得很轻,怕扯到伤口,可那双手箍着不放。
“娆儿。”
“嗯?”
“跟朕回宫好不好?。”
姜娆心里一跳。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朕求你。跟朕回去。”
姜娆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的。
她应该拒绝的。
应该说他做梦。
可她没动。
“你让我想想。”她说。
他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让我想想。”
他低头看她,眼睛亮得跟什么似的。
“想多久都行。”
姜娆别开眼。
“你别高兴太早。就是想想,没说一定回去。”
他笑了。
笑得轻轻的,怕扯到伤口。
“好。想想就行。”
姜娆站起来。
“躺好吧你。我出去晒晒太阳。”
他看着她。
“朕陪你。”
姜娆低头看他。
“你躺着都费劲,陪我晒太阳?”
他看着她。
“能。”
姜娆深吸一口气。
“你给我老实躺着。再动伤口崩了,我不伺候。”
他没说话,就看着她。
姜娆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弘历。”
“嗯?”
“那些后路,”她没回头,“谢谢。”
身后没声音。
她回头看他。
他躺在那儿,看着她,眼睛亮得跟什么似的。
姜娆收回目光,掀开门帘出去了。
素心迎上来接过托盘。
“小姐,您守了一夜,去歇会儿吧。”
姜娆摇摇头,走到竹椅边坐下。
手搭在肚子上。
孩子动了动,踢了她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嘴角弯了弯。
巷子里又传来那些妇人的说话声。
“哎,你们知道吗?昨夜姜娘子家那边可热闹了!”
“怎么了?”
“打打杀杀的!乒乒乓乓响了半宿!我吓得躲在被窝里没敢出来!”
“真的假的?”
“真的!我男人偷偷扒墙头看了,说好多人影,刀光剑影的!”
“哎哟,那姜娘子没事吧?”
“不知道啊,反正今儿一早看见她出来晒太阳了,她那个岁数大的男人没见着。”
“不会是挨打了吧?”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让人揍了。那么大岁数还娶个年轻媳妇,可不招人恨吗?”
“啧啧啧,活该。”
姜娆靠在竹椅上,听着那些话。
没翻白眼。
心里又想起刚才的事。
私库到底有多少银子?苏州那宅子多大?
还有他刚才那个吻。
脸上有点烫。
他说求她。
他说让她想想。
她嘴角弯了弯。
弯完了,没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