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阳春三月,柳絮轻飞,天气乍暖还寒,走在路上的人依然裹得严严实实的,缩着脖子,弓着背,不论平日多么讲究,此时形体都带有几分猥琐。
所以在街道上,当人们看到穿着单薄风衣,前排扣子没扣,任风衣敞开的男人,纷纷向他投来复杂的目光。这目光里“这么冷居然不穿秋裤”的诧异,也有“我敬你是条汉子”的敬佩。
男人身形高瘦,年纪从外表看不太出来,说三十多岁也行,二十多岁似乎也没问题,容貌英俊中掺着一线忧郁,头发微乱,五官深邃,皮肤微黑,戴着露手指,身上带着一些少数民族的容貌特征,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后背着一个吉他包,走在阳光下,那种文艺青年的气质简直要溢出来了,这多少也能解释他穿衣单薄的原因。
——一个忧郁的文艺青年嘛。
江杰就这么背着吉他包,走进地铁,半小时后在靠近市中心的展览中心站下了地铁,在人潮中走向自己要去的地方。
穿过市中心花园的枫树林,再步行几百米,远远地看见白墙黑瓦,飞檐翘角。
沈杰沿着青石砖铺成的小路走过去,靠近沈宅门口,突然一怔,门哗啦一下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容姿秀丽的姑娘,只是眼角有些红,似是哭过,看了男人一眼,走远了,步伐有些凌乱。
这姑娘是王若英。她这段时间特别倒霉,明明是为了楚钧好,才将融汇毒材料的事情爆料给某个从事媒体的熟人,而那熟人为了流量已经疯了,立即如获至宝地写了篇轰动的新闻,直接挑起了袁家与楚家的大战。从总体实力上来看,袁家或许比不上楚家,但依然回击猛烈,抖出了很多楚钧的黑材料,比如涉嫌非法集资,私募债利益输送等等,弄得楚钧焦头烂额。
前天,事情进一步恶化,楚钧被带走了,楚家资产接受调查,袁家想拿下那个项目的企图也泡了汤。最后项目被撤,大家都灰头土脸。
王若英手足无措,这个当头,也没人理她,楚家人忙着疏通关系,久已不管事的楚文德临时坐镇宁和地产,稳定股价。
这婚,到底还结不结呢?此外,楚钧如果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向媒体爆料,会不会怪她呢?
可是,明明她没有任何恶意啊,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帮助楚钧,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王若英心里一直有个委屈的声音。
这天她过来,是为了从一向疼爱她的沈母那里得到一些建议与保证,但没想到沈母对她态度冷淡,直接告诉她,凡是与楚家有关的事情,她都不想掺合,所以,爱莫能助。
王若英极为沮丧,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江杰并不认识王若英,只是漫不经心看了她一眼,径直跨进敞开的大门。下人正准备关门,突然看见一个身材极高的,背着吉他包的男子晃进,不由一怔,放在门把手上的手停了下来。
“我是教吉他的,跟楚先生约好了见面的。”
男子笑了笑,不再去看身后的人,就好像来到这里很多次,不需要带着,熟门熟路地往前走去,沿着游廊,跨过垂花门,径直走向前院书房。
剩下人错愕地站在原地,脑子里只盘旋着一个念头——先生今天怎么有这个雅兴?
沈父已经在书房候着了,他正喝着茶,看着一份报纸。茶是庐山云雾,沸水一过,茶叶还打着转,上面浮动着细密的泡泡,极显醇厚。
书房是典型的中式设计,花鸟屏风,隔断圆窗,庭院里的芭蕉叶子的影子映在窗纱上,翠竹纱纱摇动。如果说有什么不和谐之处,恐怕唯一与这种风格不搭的是,白瓷烟灰缸边放着一颗艺术玻璃球,光华流转,风格独特,但与整个房间古色生香的风格却略有不塔。
他抬起头来,面色不改,淡淡道:“江杰,你迟了一刻钟。”
“路上有点堵车。”被称作江杰的男子不在意道,自顾自打开椅子坐下,将吉他包解下来,放在一边。
“你应该买车的。”
“没办法,老是通不过驾校考试。”江杰很忧郁地叹了口气。他说话口音有点奇怪,像是说惯了方言的人硬拗着说普通话。
沈父没有太理会他的事情,开门见山就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我想委托你一件事情,我的儿媳,有点麻烦,我想委托你解决掉她。”
他说这话时脸不改色,面容淡定,就好像说的不是什么违法的勾当,而仅仅是“麻烦你送个快递”之类的事情,语气十分寻常自然。
江杰一挑眉,深邃的眼中刹那间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但转瞬即逝,依然是一副流浪文青的颓废模样,懒洋洋接过沈父放在桌子上的照片。照片里的女子容貌端丽,平平无奇,从任何角度来看也只是一个普通富家女性。
呵,又一桩豪门狗血事件,江杰坐在椅子上,双腿放松地向前伸开,不发一言,听着沈父继续道:“这个数,行吗?”
江杰沉吟了一分钟,脖子动了动,抱胸慢吞吞说道:“家和万事兴,大家都是家人,何必这么互相伤害?”
沉默。
沈父耐心地等着,江杰慢慢说道:“这种有悖人性的事情,要加钱。”
加钱当然没问题,一番讨价还价后,江杰叹了口气,揉着眉毛,嘴里嘀咕着“生意不好做”之类的话,重新背着他的吉他包,没精打彩地走出书房大门。
他看起来太瘦,太高,身上那件本来价格不匪的风衣显得松垮垮的,整个人身上颓废流浪的气质浓得几乎要化为水滴下来,时刻随时要坐上火车,回到他的胡同里,在明净的天空下去见他的绣花姑娘。
新女佣才二十出头,刚来这里没多久,突然忍不住问道:“你是唱民谣的吗?”
江杰看着她,“啊”了一声,突然伸手过来,抚了下她头顶,快得几乎反应不过来,拿过来一片夹在她头顶的桃花花瓣,然后在女孩怔冲的目光中,面无表情地施施然走了。
女佣抚着发红的面孔,站在原地,看着他颓废的背影在乱红中渐渐消失。
江杰当然不是个唱民谣的,而是个黑道自由职业者,简单点来说,就是个杀手。但是他更喜欢称自己一个普通的自由职业者,帮人处理一些棘手的事情。技术不错,价格合理,帮助他在这一行站稳了脚跟。看似年纪轻轻,其实已经是个老资格。
但是他觉得自己非常普通,是那种融入人潮就找不到自我的普通,同样有着一般人的烦恼,比如越来越高的房租,又比如保险,作为自由职业者上社保特别麻烦,至于商业保险,人家一听你是从事这种危险职业的就立即将你拒了,再比如恶意竞争,最近一些年,因为一些新入行的菜鸟把价格压得越低,他已经越来越觉得生活吃力了。
想到这里,江杰幽幽叹了口气,更加忧郁了。
——那么你为什么要选择这行?
因为艺术啊,江杰在心里答道。本来预计会得到“自由”或者“快感”的提问者默默翻了个白眼。狗屁艺术啊,你是火影里面那个炸弹狂吗?
“真的是因为艺术,干这行可以看到许多有意思的事情。”
江杰想到他上一个工作,因为缺钱,甚至接了一个普通博士生的零活,那博士生整天被导师使唤,患了抑郁症,于是给自己买了份人身保险,要求他把自己勒死,临终前将抠了好几个月省下的生活费给江杰,委托他割掉导师的耳朵。
江杰看着那薄薄的一叠钱,无奈答应了,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干净利落地让导师变成了机器猫。
当然大部分情况,江杰对这些零活不太感兴趣,他的大部分主顾都有来头,就像沈父。他曾经经过艰难曲折,生存条件极端恶劣的路程,越过奔腾咆哮的湄公河和怒江,穿过人迹罕至、野兽成群、盗匪出没的热带原始森林,受委托人之邀追踪好几天,干掉一个劫走玉石毛料的二五仔,也曾经在诡谲的南海,静静地埋伏在一艘小舰上,在谈判者与海盗周旋时,将受豪门太太委托,劫持了她继子的海盗头子一枪击毙。
可惜,因为恶意竞争,这行当也越来越不好做了。
这个社会,外表平和宁静,秩序景然,所有人都步履匆匆,在自己的命运线上走着。有的人衣着光鲜,开着豪车,等不及似地狂按喇叭,也有人神情凄楚,恍恍惚惚,活像被抛弃的游魂野鬼,差点撞上别人的车。
“小心点。”江杰以一种肉眼几乎看不到的速度,从旁边轻掠过来,横抱着安小然的腰,落在人行道上。
安小然怔怔地盯着江杰瘦削的侧脸,傻乎乎地站在路上,直到江杰留给她一个孤傲的背影,才回过神来——“谢谢,谢谢你救了我,请回……我可不可以请你吃顿饭表达感谢?”
江杰摆摆手,夕阳的余晖在他身上,他背后的吉他包涂抹上金灿灿的颜色,他的影子斜斜地映在人行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