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撞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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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波澹澹,野色荒荒。

阳光似乎永远也照不进殡仪馆内。

一到午后,日头刚斜,那股幽暗的气氛就来了,呜呜的风声拍在窗户上,更平添几分怖意。

没什么人来,几个工作人员坐在一起偷懒打扑克,说起前段时间的怪事,就因为这怪事,值晚班的小李还病了一场,说是撞了邪,遇到不干净的东西,这段时间请了假,窝在家里。

大凡干这工作的人,大都阳气过盛,对撞邪一说,大伙儿都有些将信将疑。

“什么撞邪?该不会找借口请假吧?对了,小李最近说看上了个姑娘,说不定,他们约会去了,还神神叨叨地说什么撞邪。”

一群人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笑容,片刻后,那笑容又转为混合着嫉妒与叹息的苦笑。

“在这儿干活,居然还能找到女朋友。唉。”

想想自己,顿时几个人连打牌也没精神了,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说起这撞邪事件,也有点怪异。

送到殡仪馆的尸体,多半过两天就火化了。然而这具尸体在冷柜里躺了三四个月,依然家属没有火化的意向。

“听说他们家特别有钱,专门花几个月功夫挑了个风水宝地,直到最近两天才挑好。”有人道出其中原由。

“咳,”剩下几人一齐鄙视道,“有钱人就是迷信,人死了一切化为乌有,你一堆我一堆全部化为灰,还什么风水,真是迷信。”

“可不是。”一个面皮腊黄的汉子说道,突然眉毛皱起来,想起了更奇怪的事情。

尸体在冷柜里躺了三四个月也就是了,最近几天,来了个衣着考究的中年男人,说是找好了阴宅,过来看望下亲人。

来之前,他专门托人将尸体从冷柜里弄出来,说是不想自己的亲人躺在冷冰冰的地方,对于这点,工作人员心里吐槽道——您早干嘛去了,都已经在这冷柜里躺了三四个月了,现在过来送什么温暖啊。

然而这吐槽只能搁在心里,脸上仍然得恭恭敬敬地将这家属迎进来。

这男人大概四十多岁,容貌俊雅,拇指上带着玉扳指,气质温和中流露出一种常居于上位者的威严,看到他的一瞬间,接待他的工作人员,小李将劝说咽下了肚子。

一看就知道,这是个很有主意的人,不会轻易接受他人的意见。

小李将他领到停尸的小房间内,房间内冷飕飕的,墙壁泛黄,没有多余的家具,只有一个粗糙的床具,床板上搁着的尸体上盖着白布。

工作人员想尸体在冷柜里搁了这么久,就算保存得再完好,也有腐坏,于是委婉地劝男人不要揭开白布,然而男人拒绝了工作人员的劝说,表示要和自己的亲人单独待一段时间。工作人员无奈,只好讪讪离开。

半小时后,男人出了门,离开了殡仪馆。

“这不是很正常么?”有人道。

“当时倒是很正常,”面皮腊黄的汉子说着,“可听小李说,到了晚上怪事就发生了……”

当天晚上,值班的只有小李一人。

因为家属强烈要求,而且准备隔日就派人将尸体拉走,尸体仍然放在停尸间里,殡仪馆方面想,反正是大冬天,室内冷得像冰窟,放停尸间就放停尸间吧。

晚九点,殡仪馆里只有小李一人。

他坐在休息室沙发上,烤着电暖炉。这个时辰,在城市其他地方还有着丰富的夜生活,然而在这里,只能听到犹如鬼哭般的风声,窗外晃动的树影更是给人一种阴森恐怖感。

小李并不怕这些,他无聊地打着呵欠,懒洋洋地看着电视里的娱乐节目。

看了一会儿,突然发现脚边爬过来几只小虫。

这时节怎么会有昆虫?

小李想,往地上随便一看,揉了揉眼睛,以为出现了幻觉。

这么冷的天,不知道从哪些角落爬来这么多虫子,擦着他的脚跟,浩浩荡荡汇成一股洪流,没入停尸间大门的缝隙里。

这画面说不出的寒碜。

这个时候,与这寒碜画面相呼应似的,停尸间里传来了一阵怪异的声响,就好像猫爪子在床板上使劲挠一般,一下,两下,这股声音传出来了。尖利的爪子在木板上使劲挠着。

本来,能在这地方值夜班,足以证明小李不是个胆小鬼。但任你胆量再大,在当前的气氛下,也很难不寒毛倒竖,更何况,电视机还应景地花了一下,给人的感觉就像下一刻,从电视屏幕里会爬出个什么东西来。

“操,我就不信邪了。”小李暗自唾弃自己刚才居然被吓着了,此刻回过神来,深以为耻地红了脸,开始在心里默诵富强民主文明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一边心里默诵着核心价值观,一边往前进,当手放在门扶手时,低头瞥到密密麻麻的虫子,登时心里一咯登,默默地回到原地,拿了个把折叠椅,心想万一遇到什么神神鬼鬼的事情,多少可以挡一挡。

小李将门打开,熟稔地按下门内往里不到十厘米处的开关键,啪一下,灯亮了。然而那种昏黄的灯光并没有让他心里多多少安全感,相反,随着距离的缩短,抓挠声似乎变得更清晰了,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小李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额头,脖颈淌着冷汗,不断地吞着口水,太阳穴处、脖颈处的青筋像蛇般暴起,后来回忆这一刻,他真的相当佩服自己当时的胆量,所谓人不愣头青枉少年嘛,或者核心价值观在这一刻真的提供给他神鬼不侵的精神力量。小李同志手拿折叠椅,小步小步前进,终于一咬牙,将那白布揭开了。

下一刻,大声尖叫起来。

果不其然,那已经腐坏的,肥硕的尸体给人强烈的心理不适感,但这并不是最要紧的,最让人不适的是,尽管身体僵直未动,双眼紧闭,那枯瘦的右爪仍在机械地挠着木板,腕关节以一种奇怪的角度往下拧着。

小李当时就快吐出来了,大叫一声,将椅子扔了出去,狂奔出门,哆哆嗦嗦从停车场里开车走人,狂奔上了高速,生怕后面有什么东西追着。

次日一大早,小李还余悸未消,见到领导与同事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前天晚上的可怕事情,左手里拿着一串佛珠,右手拿着一把桃木剑,胸前佩戴伟人徽章,脖子上戴着十字架和刻了佛像的玉佩。领导极其不耐地推开他,然后拎着他的衣领让他过来看,哪里来的尸变?这不那位逝者同志仍然好端端地,安详地躺在原地吗?只不过腿部被椅子砸了下,砸出了个砊。这下可好,怎么叫家属交代?

“小李同志啊,”领导语重心长,“你说你,年纪轻轻,怎么搞起了封建迷信?你这个不仅是工作态度不端正的问题,更是对逝者与家属的不尊重。你看你是不是压力太大?找个心理医生看看?”

小李泪眼朦胧,如同娇花般点点头。

于是,小李请了两个月的假,从那天起,一直没有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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