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许保国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在走霉运。本来以为自己从大学毕业就可以有一份体面工作,过上安稳的城里人生活,他也确实如愿了,但没想到过不了多久,自己老家却被端了,好不容易把外甥女救过来,自己安稳的美梦也化作泡影,不得不到处打零工。有时想狠下心来,一跺脚走开算了,再也不管这档子破事,午夜梦回仍然想起自己姐姐与老父亲的身影。甚至,也想起那场火。虽然说他总是劝顾嘉月忘掉过去,过点平凡日子。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真的可以不顾往事,安安心心地过自己的生活吗?别说顾嘉月做不到,连他也觉得自己的话显得很虚伪无力。
最后,他仍然走不开。有什么法子呢,也许这辈子就是欠这姑娘的吧,许保国心想,只得认命去了D市。
D市是顾家从前居住的城市,16年前一场大火,带走了顾父,唯一的女儿也在火灾中受伤,在医院呆了几个月才恢复过来。
许保国站在D市公安局消防支队门口,朝里面探头探脑,头发油腻腻的,穿着一套工装服,那模样十足十一个落魄疲惫的体力工作者。
“你干什么呢?”门卫喝斥道。
“我我想应聘保安。”许保国有些畏怯地说道。
“保安?”门卫笑了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番许保国,把他看成刚进城的农民工了,“我们这是公安局,公安局多的是警察,招什么保安啊。老乡,你要找工作,拐过这条街,那边有个商场,我们这里可不招人。”
“哦。”许保国唯唯诺诺,却不急着走,似乎还有点不死心。
“真不招人?”
“那还能有假?我骗你干嘛?”门卫觉得这农民工倒有点意思,笑了起来。
“那他们呢,看着不像警察啊?”
门卫回到看了一眼,看见两个表情严肃,提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一边走一边小声议论。
路过时其中一人抬头看了眼许保国,马上不感兴趣地将目光挪开。
许保国若无其事地挠挠头,遮住眼睛。
那人是A市知名的私家侦探,看来楚婷婷她们还真的派人去调查那场火灾了。
他头脑飞速运转着,刹那间就自动得出需要认真对待的文件,档案室里的火灾调查报告,市中心医院的病历,以及死亡证明等等。
所有这一切,该准备的得准备好,该删除的得删除,不能留一点把柄给人。
沈凯风觉得自己的蜜月越野之旅算是完全被毁了,本来他想着来一次既能满足自己的征服豪情,也沾点文艺气息,见识一下明媚的雪山,原生态的湖泊,拉萨的姑娘(这一条被顾嘉月飞了个白眼),结果呢,雪山爬到中央,就遇到一个逗逼杀手,不仅挂了彩,娇气的老婆还病了,设想中的浪漫完全泡了汤。更别提那个罪魁祸首还一直在耳边叨叨。说到这里,沈凯风真的恨不得给自己两个耳刮子。本来这厮并没那么多话,只是拨着吉它唱点小曲,他不该让他不要唱歌,结果江杰不唱歌,直接改语音折磨了。沈凯风真的怀疑从前被他杀死的人其实都是被他叨逼叨得心烦意乱,然后找了根绳子把自己吊死的。
“其实你也不用太难过,以业余的水准来看,你的身手还算可以嘛。”
沈凯风眉毛跳了两跳。
“咱们得多想想借口,你爸一看就是个老奸巨滑的,不把借口编严谨了,他一下就看出来了,估计尾款就不给我了。就这样吧,就说我当时拿枪抵着你,你老婆哭着用身体挡过来,对你那叫一个绝对的情真意切,死心塌地,此情真是惊天地,泣鬼神……”
切诺基停了下来,沈凯风与坐在副驾位上的顾嘉月停下来,斜眼看着后面的话唠杀手。江杰讷闷道:“怎么不开了?”
“不开了,回家。”沈凯风冷冷道。
“那不行,”江杰本能反应道,“前面还有很多景点,我还要去拉萨呢。”
“要去你自己去,”沈凯风道,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自己开车去。媳妇你在看什么?”
他觉得有些奇怪,顾嘉月裹着从客栈拿到的毛毯,目不转睛地盯着车窗外。
窗外,雪已经停了,一条崎岖的小路伸向远方。除了单调的景色,什么也没有。
“没有,”顾嘉月将目光从窗外撤回,若有所思道,“我想起前面应该有一座庙,去看看吧。”
雪停了。湛蓝的天空下,云涛连绵起伏,令人心旷神怡。
路边一座藏式风格的小庙,暗红色的墙,柱子与门上用特别的颜料绘着神秘的花纹与历史神话中的人物,围墙上立着一只模样奇特,有着五色尾羽的大鸟,正倨傲地俯视着他们,漆黑的小眼与众人对上时,众人心中均流过一种奇异的感觉,就好像在被一个人,而不是一只鸟评估。
“该不会是鹦鹉吧?听说鹦鹉智商很高的。”沈凯风打量了它片刻,有些不确定地说出自己的结论。
那鸟拍了下翅膀,仰脖叫了一声,似乎在嘲讽。
“哪有那么大的鸟?别胡扯了,”江杰道,又上下打量了它一番,“我看是秃鹫,西藏他们那边不是流行天葬吗?寺庙养着不少秃鹫,等人死了就把尸体肢解成好几块,招待这些清道夫们过来吃……”
“闭嘴!”沈凯风与顾嘉月满脸黑线地喝斥,而中间夹杂着那只鸟尖锐的鸣叫,那鸟漆黑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江杰,明显愤怒至极,不停扑腾着翅膀,似乎要冲上来跟他干一架。
“哈哈,明显不是嘛,你看它都生气了。”
“我觉得恰好相反,它是在兴奋。”
“是啊,它兴奋地想挠死你。”
正当那鸟准备气势汹汹地冲上来,用锋利的爪子给江杰来个开膛破肚时,庙门缓缓开了,传出一个和缓的声音——“长生。”
那鸟立即停住攻势,扑愣着翅膀乖顺地飞回到斜披着红色僧衣的喇嘛肩膀上,也不看他们了,自顾自把手埋在鲜艳的尾羽里,用嘴喙梳理着羽毛。
三人都有些微怔,面前这人,正是前夜的老者,只是当时他没有穿僧衣,一副俗家人的打扮。
“三位施主请进。”
喇嘛说道,温和的目光依次从他们身上掠过,停留着裹着毛毯的顾嘉月身上,微微点了点头。
“大师你该不会是前天晚上,掐指一算,算出跟我们有缘,于是故意到前面点化我们的吗?”沈凯风一边牵着自己媳妇往前走一边说道,“我跟我媳妇也就算了,这里倒确实有个杀生太多的人,按你们那规矩,杀生太多会怎么样?”
“施主说笑了,那天刚好有事去县城,我可没有什么掐指一算的神通,那都是你们汉人的传说罢。不过因果不昧,按我们的说法,杀死任何一只生灵,都会下五百年地狱。”喇嘛微笑道。
“……”
沈凯风有点笑不出来了:“这也太严苛了吧,如果无意中踩死一只蚂蚁呢?”
“也是一样。”喇嘛安详道。
沈凯风打了个寒噤,转头悲悯地看了一眼江杰,目光再往旁边一看,从脚底涌上一阵寒气,整个人登时不好了。
从外面看这座庙看不出来,但从里面才发现恐怖之处,其中有一面院墙,居然密密麻麻地镶嵌着成百上千的骷髅,高原稀薄的阳光穿过骷髅空荡荡的眼窝,画面森寒悚然。
三人此时的脸色都很难看,哪怕是身为杀手专家的江杰一时半会儿都有些脸色发青。
“施主不必惊慌,这些都是天葬后的逝者,为众生做最后的开示,人生无常,一切执着,无论名利荣誉还是情爱,都是梦幻泡影。”喇嘛冷静的声音响彻在耳际,显得异常飘渺。
“大师您真是高见啊,”沈凯风谦虚道,“我有一个办法,能够帮您更好地教导众生,人生如梦,不须挂怀,您看怎么样?”
“什么办法?”
院子里大概有十来个修行者,皆面如止水,对他们的到来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只是在与老喇嘛擦肩经过时,躬身行礼。但不到一刻,他们手上都接到沈凯风散发的名片与小传单,都聚在一起研究起来。
名片当然是沈凯风的个人名片,姓名后面是粗体加黑的影视公司总裁的头衔,唯恐别人不知道他身份似的。而小传单上的内容是关于最近正宇公司策划的一起才艺选秀,以最煽情,最荡漾的小骚词撩拨着众人的心,表示不论你多大,不论是男是女,是什么身份,是什么物种,只要还有梦想,还有热情,就可以到我们这里来,我们会提供给你一展身手的舞台。
传单的口号是“人生如梦,为什么不做得大一点?”而沈凯风还在旁边煽风点火:“我就是这个活动的组织者,我可以让大家越过海选阶段,直接晋级面向全国观众,点化全国人民。”
“你怎么会带这些东西过来?”顾嘉月用手肘拐了下沈凯风,表情啼笑皆非。
“不想错过人才嘛。”
修行者中有几个年轻沉不住气的,虽然表情仍然冷静,但眼神明显受到了煽动,而年纪较大的修行者则用听不懂的藏语斥责他们,绷着脸,将名片与小传单收集起来,一言不发地退给沈凯风。
“人家是世外高人,对你这个不感兴趣,你怎么就不给我一张啊?”江杰不服气道。
“还是算了吧,你想表演杀人吗?”
“不,我想唱民谣。”
“那还不如表演杀人呢。”
“闭嘴,你们俩成熟一点吧,尊重一下别人的宗教信仰啊。”顾嘉月道,忍不住拍了下两人的头。
“哦。”
“女施主不用担心,”老喇嘛微笑道,“两位男施主只是爱开玩笑,心却是好的,并没有对神佛不敬之意,佛祖不会怪他,老和尚也不会。”
“果然佛祖知道我的心,”沈凯风双手合十,作虔诚仰慕状,放下手凑到顾嘉月耳边,“佛祖都知道相信我,你怎么就不肯信我呢?你还要别扭到什么时候。”
这话明显有深义啊,顾嘉月猛然抬头,那两个男人已经随着老喇嘛进入正殿中,将骷髅墙扔在身后。
光线攸然间暗了下来,诺大的院子,众多头骨朝着一个方向看去,空洞的眼窝似乎在讲述生命的虚无。远处,秃鹫的叫声若隐若现地传来。顾嘉月不敢再看它们,裹紧毛毯跟着进了正殿。
进了正殿,三人意外地发现殿中央供奉的佛像宝相庄严,壁画精致美妙。
顾嘉月站在壁画面前细细观赏,似乎对壁画里的人物相当感兴趣。
“这是莲花生大士,这是空行母。”老喇嘛在旁边解释。
“空行母?”江杰此时却突然像来了劲了,“空行母是不是就是跟活佛双修的那个?”
老喇嘛大笑摇头道:“空行母是传达智慧的仙女,你说的是明妃。”
“哦,不懂这些,不过和尚怎么能娶妻呢?这不是破戒吗?”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既然一切是空,任何事无可无不可,又有何戒律?”
“和尚,你这是狡辩啊,你们西藏出家人不是要严守身口意的戒律吗?”
江杰跟喇嘛唠叨时,沈凯风站在顾嘉月旁边,搂着她的肩膀,小声问道:“你还在胡思乱想?”
“我没有。”
“没有。”
“你每次嘴上说没有生气,心里都在生气,还不肯承认。是不是你们女人都这样?”
“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顾嘉月扭头愤怒地瞪着他,脸因为生气而涨得通红,突然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喷嚏。
本来气氛是有点僵持的,但一个喷嚏过后,沈凯风看着她气鼓鼓的脸,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好笑,用手背擦了擦她眼角溢出的泪水,漫不经心道,“好好,你没生气,没胡思乱想,是我错了。”
想找块干净手帕给她擦下脸,但一时半会儿却没找到,七手八脚找了一小会儿,不知从哪摸出一条粉红色的绣帕,下一刻顾嘉月脸色微变,将帕子抢了下来,尖着嗓子道:“这可是我花好多钱买来的啊,有纪念价值的文物好吗。滚开!”
“咳,有什么了不起啊。矫情。”沈凯风悻悻地缩回手。
“二位施主是新婚夫妻?”老喇嘛坐在毛毡坐垫上,笑咪咪地问道。
“是,您真有洞察力,一眼就看出来了。”
“吵架了,有点不开心?”
沈凯风一愣,心想这喇嘛说话真直接,看了眼低着头,眼角微红,手指上绕着绣帕,作嘤嘤状的媳妇,悻悻道:“常事,您有办法?”
“这个简单。世界姻缘最为难得……”
沈凯风本来根本没抱什么希望,就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老喇嘛却双眼一亮,滔滔不绝起来。从姻缘的难得说到家庭的和谐,从家庭的和谐说到社会的稳定,说得三个人双眼都几乎变成蚊香圈。
“常言道,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
“不是吧,您作为一个修行人还喜欢看新白娘子传?”沈凯风嘴角抽动,内心一片荒谬。如果喇嘛爱看新白娘子传,那究竟是抱着何种态度立场来看的呢?对法海这种在别人谈情说爱时非要横插一杠子的反派又有什么想法?
“偶尔看看,了解世情,”老喇嘛温和颔首,“修行人若是对红尘一无所知,反而更觉得诱惑。多了解一些情情爱爱的,也就想通了,看淡了。”
看个电视剧居然也能悟出那么多道道来,沈凯风好笑地摇摇头,戳了戳顾嘉月的手臂,然而顾嘉月却像没有感觉到一样,眼观鼻鼻观心,盯着面前那杯酥油茶,就好像它下一刻能突然开出花来。
“那大师,能不能为我们指点一下迷津,让咱俩和好?”沈凯风说着,将顾嘉月搂了过来,而后者不抵抗,也不顺从,完全践行非暴力不合作原则,就这么直着身子,像一尊木菩萨般倒向沈凯风的肩膀。
——你那是什么表情?小样儿还真闹起别扭来了,沈凯风眼尾轻跳。
——你说我是什么就是什么呗?顾嘉月连眼皮都不抬。
“咳咳,”老喇嘛轻啜一口茶,清了清嗓子,微笑道,“我这里倒有个办法,不论之前发生了什么,保证尊夫人不再生气,两位和好如初,从此百年好合,甜甜蜜蜜。”
沈凯风盯着老喇嘛,后者回了他一个诚恳的微笑。
这听起来怎么不太像高人,反而像吴昭这种声称“买我的书,参加我的工作坊保证拥有美满关系”的江湖骗子啊?
“施主不如试一试?”老喇嘛安祥地看着面带犹豫的沈凯风,像看着迷途的羔羊。
“怎么……试?”
“茶没了,”老喇嘛举起见底的茶杯,从容道,“帮我去外面倒杯茶,我就告诉你。”
沈凯风挑了下眉毛,没接。老喇嘛的手仍然向前固执地伸着,沈凯风慢吞吞地接过这个小茶碟,正准备跨出大门,又听到喇嘛的声音响起——“这位施主,你也暂且出去。我跟这位女施主说说话。”
江杰一声不吭地出去了,他刚刚出门,门就自动般在他们身后轰然合上。
“他这是想真心开解我老婆,还是像电视上演的一样,说跟我老婆有缘,想点化她,收她当俗家弟子?”沈凯风问道,面色犹豫不定。
江杰看了他一眼,说道:“你想象力太匮乏了,说不定是想向她求爱,收她当明妃呢。”
沈凯风嗤笑了下,正准备回击,听见有声音从大殿中传来——“施主,妄语可是要造口业的。哈哈。”声音极为清晰,就好像在他们面前说话一样。
出了大殿,随意一瞥,又看到那堵毛骨悚然的骷髅墙,两人胆子虽然都不小,但仍然觉得不舒服,赶紧到开水房去添水。
殿内,喇嘛上扬的嘴角渐渐垂下来,专注地看着顾嘉月,说道:“你长大了,小叶。”
“是的,那曼师父。”顾嘉月安静道。
油灯摇曳着,窗外传来苍凉的歌声,刹那间时光在歌声中倒流,眼前的一切渐渐模糊。
那天,半边天空被火光染得血红,尖叫声,滚滚的黑烟覆盖了从前绿意盎然的村寨,俨然一片人间地狱。
她披头散发,一只鞋子在奔跑中掉了,脚底流着血,像迷路的小兽一样惊惶往前跑着。还好,外公已于年前去世,叔叔在省城,家里没什么人,可是简妮姐姐,桂妹妹,大黑哥哥呢。
村口,她趴在柴垛后的杂草里,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城里来的男人狞笑着将简妮姐姐压倒,不顾她的挣扎,撕开她的衣服。她咬破手指,疯狂地默念着召唤蛊虫的咒语,然而不行,那曼说她资质一般,只传给她一些如引路蜂、伞蜘蛛之类的蛊虫,她根本不能伤害到任何人,也不能阻止谁。
——快啊,雪蛊,你不是万蛊之王吗?还有传说中的圣蛊,你不是祖先灵魂的化身,一直护佑着村子吗?为什么都不借给我力量,就这么看着这一切发生。求求你了,任何人都好,救救简妮,救救这个村子吧。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她只能眼底一片血红地看着这一切,握紧一根柴棍,正准备豁出去了冲出来时,后面探出一双手,捂着她的嘴,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拖进柴垛里。
“唔唔。”她愤怒地瞪着那曼。
那曼嘴唇翕张,似乎在说着要她冷静的废话,可这个时候她怎么冷静得下来,她仍然不停踢蹬着,终于被那曼一掌劈在颈侧,晕了过去。
“我一直在等你,阿桂说你过得不错,但我还想再见你一面,小叶。”
油灯依然幽幽散发着昏黄的光芒,而那曼,不,如今已经不再是那曼,只是一个藏区的喇嘛说道。
“许保国?”顾嘉月蹙眉思索,如玉般的脸孔上浮现出一丝似笑非笑的意思,“怪不得他一直对我说去西藏看看,净化下心灵,增长智慧什么的,我就觉得有问题。原来是想让我去见你。好吧,见了又怎么样?打算让我放弃复仇吧,哈?让一个平时道貌岸然,出了事就溜之大吉的人对我说教?”
“不,”那曼苦笑着摇摇头,“我不打算这么做。”
他略显浑浊的眼睛里映出女子秀丽的身姿,眉眼跟以前相似,肤色却白皙了很多,那种少女天真娇憨的意味褪去,却多了一丝不明显的冷傲,似乎时时准备拒人于千里之外。瘦削的下巴微扬,衬得脸侧的几绺碎发更黑。一双眸子如两汪碧泉,反射着宝石般的光,神秘,却漠然,甚至带着讥诮。
她变了。那曼从心底深深叹了一口气,内里心潮起伏,表面上却说不出什么话,而且时间也不允许他说太多了。
“就像你说的,我哪有什么资格再说这些,不过我也不打算辩解什么,总有一天你会理解的。我现在只是想把我知道的真相告诉给你,把一切选择权都交给你。”
他说话时,顾嘉月眼神里一直带着嘲讽,然后听到后半句时,不由得眼神一凛。
——把他知道的真相都告诉她?真相到底是什么。
“听好了,小叶,雪蛊仍然沉睡在你的血里,召唤它的咒语是……”
不就是泡杯酥油茶么?沈凯风本来以为,这真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没想到根本没有开水房,烧水的和尚不懂汉话,连比带划了半天才让他明白意思,整个过程中江杰什么都没做,就这么慢悠悠地走在一边,等他喜孜孜地回来时,发现气氛不对劲。
老喇嘛盘坐在蒲团上,背景是色彩斑斓的壁画,面露安详的微笑,双目阖上,一群喇嘛俯跪在他面前,有人念起古老的经文。就连那只名叫“长生”的鸟也安安静静地蹲在地上,伏着脑袋,似乎在向老喇嘛做着最后的道别。
“他怎么了?”
“大师圆寂了。”顾嘉月轻轻道,站了起来。
“啊?”
出了这样的事情,他们也不好叨扰太久,对于藏族人认为神圣的天葬仪式,三人都没有兴趣参加,于是继续开车往前。
仍然是沈凯风开车,他瞟了一眼旁边托腮看着窗外的顾嘉月,用轻松的语气说:“大师跟你说了些什么啊?”
“没说什么。”
“那到底是什么?”
“没什么。”
江杰坐在后座,看着这对无聊的男女说着无聊的废话,无聊地打了个呵欠。
“到底是什么?”一来二去,沈凯风也有些不耐烦了,半开玩笑道,“之前我就想问了,那老头一直看着你,看你们一副心有灵犀的模样,该不会真说了些不该说的……”
话未说完,一只五彩斑斓的鸟从后座跃起,愤怒地扑过来用鸟喙狠狠地啄他的头。
哈哈哈哈哈,江杰看着这一幕笑得毫不客气。
寺庙里的人说这鸟与他们有缘,让他们带着它走。然而沈凯风看着喇嘛们枯黄的脸,再看看这鸟丰润的身躯,总怀疑这鸟吃得太多,喇嘛们养不起且因为戒律不能随便杀生,只能找了个借口把它扫地出门。不过反正只是一只鸟而已,再吃又能吃多少,就当养了个哈士奇吧,沈凯风想。
本来从上车起,这鸟一直萎靡不振地蜷缩在后座上,把头埋在尾羽里,江杰还以为它晕车了,但啄起沈凯风还是一点也不含糊。
“混帐,你不过就是一只鸟而已,得意什么?搞清楚,现在我才是你的主人,拔你毛哦……江杰,你笑什么,赶紧把这畜生弄下去,不然给你的酬劳也没了。”接下来是一长串混合了不文明字眼的斥骂。
看在酬劳的份上,江杰七手八脚想请鸟大爷下来,然而那鸟似乎更生气了,张起翅膀,头上的羽毛也支了起来,简直是怒火冲冠。
“鸟大爷,你啄我干嘛啊。得了,这事我做不了,别别别……”
两个大男人在一只鸟的攻势下鬼哭狼嚎,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正在这时——“长生,下来吧。”宛若佛音般的声音响起。
从刚才起就一直作冷眼旁边状的顾嘉月终于开口了,同时朝那只愤怒的鸟伸出手,沈凯风一愣,头上顶着那只仍单脚站立的鸟,说道:“别别,你小心点,这畜牲脾气大着……”
话音刚落,那鸟收起翅膀,温顺地沿着顾嘉月的手跳到她怀里,沈凯风一直绷紧全身盯着,打算在那鸟凶相毕露时立即扑上来救驾,然而这事真是邪门了,刚才还在狂暴状态的傻鸟此时渐渐平静下来,在她的腿上找了个舒适的位置,蜷起了身子。
顾嘉月轻轻抚摸着鸟身,那鸟居然还惬意地哼唧起来。如果它是一只猫,说不定还会打起呼噜。高原澄澈的阳光从车窗洒进来,笼罩在她的脸庞与全身上,她的眼底,映出窗外的蓝天白云。
“这鸟一定是公的,雄性荷尔蒙浓郁,攻击性强,”江杰观察了一阵子,得出了结论,“而且还挺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