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等到三人上了切诺基,江杰开了一段时间,沈凯风终于明白之前江杰欲言又止的原因,忍无可忍地叫停:“哥们,停下来吧,你再开得开到树上去了,你考试到底怎么通过的啊?还有你怎么开到这上面来的?”
江杰思考一下,缓缓道:“花了点钱,请人开上来的。”
一个念头突然同时涌现到沈凯风与顾嘉月脑子里,两人对视了一眼,突然想起之前在小饭馆里吃饭时听到的故事。
“你不会就是那个不知道4L跟4H的区别,花钱买了驾照的人吧。”
江杰停了下来,疑惑道:“你们怎么知道?”
“你请了个长途司机,让他把车开到雪山上,然后开自己的车下山去了。”
江杰:“……”
或许是两人眼睛里看奇葩的意思太明显,江杰眯起眼睛,不服气道:“这样有什么不好?”
“好,没什么不好,不过现在由我来开车好吧?”沈凯风道。
像这种奇葩,或许根本不用有什么专业技能,直接开车到大马路上,就可以轧死一大片了,两人心里都默默浮现出了这样的念头。
德格县的客栈里,客户早已满员,三人只好在大堂里凑合一晚。大堂布置极为简陋,几乎找不出现代科技的痕迹,不看来来往往的客人们的衣着与装备的话,仿佛时光逆流到几百年前。
大堂中心处放着火盆,柴火噼里啪啦地烧着,不时向上窜起一星半点火星。
火光映得顾嘉月满脸红彤彤的,她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听着两个男人谈话。
“我爸……”沈凯风犹豫再三,压低了声音问道,“他到底怎么说的?”
“忘了,记不太清楚了,”江杰漫不经心道,在火光下随手拨了下吉他的弦。
“你别动不动就装文艺青年了,怎么可能忘掉?我爸是不是要你过来,通过制造矛盾,在患难中增进我们的了解,教导我们爱情的可贵,让我们珍惜彼此?”
江杰眼神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说道:“沈少,你有没觉得其实你也挺有文艺天赋的,要不要给那什么狗血杂志,比如知音供稿?”
“知音你个锤子,”沈凯风小声骂了一句,用眼角余光看了下一直格外沉静,从下车到现在起一直一言不发,像尊菩萨一般眼观鼻,鼻观心般安详地坐在火炉边,一副一心不管窗外事,只全心全意烤火的媳妇,朝江杰挤挤眼。
“你眼睛抽了吗?还是想对我送秋波。哦,我不喜欢男的。”江杰说了个并不好笑的笑话。
“你胡说什么,我压根不是这个意思。”
“都闭嘴。”顾嘉月终于对他们俩之间的互动看不下去了。
沉默片刻。
“亲爱的,其实我爸没有恶意……”沈凯风还在那儿挖空心思想把这个荒谬的事情圆过来。自己老爸居然会请杀手过来,就算其实并没有恶意,只是想试探一下,也够让人心里不舒服的。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也觉得圆不下去,尴尬地停了下来。
“你爸妈的态度其实是一样的,”顾嘉月的声音在噼噼啪啪的柴火燃烧声中显得极为冷静,“都觉得我另有所图。”
沈凯风辨解道:“不是这样,我爸前段时间还让我好好跟你磨合,他只是那个,呃。”
“只是不信任我。”
沈凯风伸手将她揽了过来,亲了亲他的额头,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叹了口气。
“我信任你就够了。”
江杰孤独地坐在一边,忧伤又无聊地瞟了一眼这边喁喁细语的小夫妻,嗤笑了一下,弹起了吉他。
“爱情不是你想卖,想买就能卖,让我看透,痴心的人,不配有真爱,当初是你要分开,分开就分开,现在又要用真爱把我哄回来。”
吉他弹得还不错,但五音不全,音调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原本沉浸在伤感中的小夫妻想起那一晚对面飘来的歌声,对视了一眼,顾嘉月从沈凯风肩膀上抬起头来。
两人齐声怒喝道:“别弹吧。”
江杰瞪着漠然道:“给你俩伴奏还不好?”
“难听死了,你如果出唱片,唱片公司一定会亏死。”
“……”
窗外,雪花大片大片地下着,朦胧的影子映在泛黄的窗纸上。
酥油灯如豆,不知何时,有人用夹生的普通话唱起了藏族歌谣。
歌云:“雄住雪山之雪豹,其爪不为冰雪冻,雪豹之爪如冻损,三力圆满有何用?
大鹏翱翔天空时,岂惧其身坠地谷?大鹏飞翔若失坠,翅翮朋硕有何用?
鱼游海中不窒息,鱼若窒息于江海,生于水中有何用?
巨石不能碎铁器,铁器若为石所碎,溶火练钢有何用?
汝等障法妖魔众,此番来此甚希奇!
你我畅论生平事,多留片刻莫急离!
事忙今宵亦莫去,黑白两道试竞力,身口意力来比试,孰优孰劣释汝疑!”
“还挺好听的,讲的是什么啊?”有人问。
“此歌讲的是密勒日巴尊者大师的故事,”唱歌的人是个上了年纪的老者,面孔黝黑,手里拿着转经筒,声音沧凉。
“尊者小时经历坎坷,父亲死后,家产被叔婶夺走,母亲与家人被欺辱,心中仇恨难消,于是学了黑巫术复仇,然而复仇之后内心却痛苦更甚,于是上山寻访名师学习,终于修得大圆满。师父马尔巴尊者让他在山洞中苦修,在修行看尊者遇到妖魔,此歌便为尊者对妖魔所说的话。”
老者的面孔在灯下显得格外苍老,高原地区特有的粗糙皮肤,额头上、眼尾、眼睛下面,鼻翼两边的沟壑深深向周边延展开来,给人一种岁月的沧桑感。
众汉地过来游玩的旅客虽不解其意,也不能理解藏人对于他们传统的虔诚,但仍然被这悠扬沧桑的声音打动,不知不觉沉浸于古老的意境中。
老者一边转着转经筒,一边继续歌唱:一贫如洗此穷子,愧无少物供恩师;惟以苦行及恒毅,取悦父师之慈怀。
独居山穴经年月,以作空行之供奉,不顾性命而修法,以作佛法之供养。
病来不惧死亦乐,是为修行大坚志;以此坚志来净罪,是为最胜之忏悔!
“哎,藏族人真是虔诚啊,”江杰感叹着摇了摇头,手指虚虚拨弄着琴弦,“我觉得我的心灵得到净化,这趟任务果然没白接,到拉萨得多买几个转经筒啊。”
沈凯风手搭在顾嘉月肩膀上,表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对顾嘉月嘀咕道:“他该不会觉得一个转经筒就能消掉他杀了那么多人的罪吧。”
电影里面经常有这种桥段,杀人如麻的黑社会老大刚刚血洗一大家子,回头就一脸虔诚地独自跪在圣母画像下面,痛哭流涕地忏悔自己的罪业,第二天出门,心安理得地继续杀人放火。就好像前天晚上的虔诚告解已经从上天那里拿到了杀人特许似的。
顾嘉月好像没听到他说话似的,只是盯着老者,似乎听着藏歌入了迷。火光染红了她的脸,照见她眼底的沉郁。
“阿克(藏族叫大叔“阿克”),有件事情我想问问,他哪来的罪呢?复仇不过就是因果循环而已,他人没有造下罪业,也不会招致复仇的恶果。为何身为受害者,反而要愧疚呢?我觉得尊者没错啊,不需要内疚。”她突然开口问道。
众人一愣,将目光投在她身上,继而有通晓世事者七嘴八舌地解释起来。
“姑娘,一看你就太年轻了。冤冤相报何时了,如果每个人受到委屈都想着复仇,那不是乱了套?”“复仇之后又能得到什么,也不会有真正的快乐,只是一片虚无而已。”
然而顾嘉月没有被说服,只是隔着人群盯着老者。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室内一片昏暗。
“姑娘,你说的对,一切都是虚幻。人生如梦幻泡影,报不报仇都是一样的,只是自己的心过不去而已。”老人说着,将一只干枯的手放在心口,温和地看着顾嘉月。
“心?”
“不论为善,为恶,复仇还是原谅,对得起自己的心就是了。”
沈凯风看了一眼江杰,皱眉道:“不对啊,那不是说只要高兴,杀人放火也可以?”
“当然可以,只要自己真心高兴就可以,”阿克哈哈大笑,脸上的沟壑更加深刻,“不过人啊,其实是容易愧疚的。”
“人真有那么善良?”沈凯风道,再次看了拿着一根油汪汪的鸡腿,在火盆边烤着吃的江杰,再次觉得宗教信仰是麻醉劳动人民的东西,这人杀了那么多人,怎么就没见到有一丝心不安呢。
“善也好,恶也罢,都不过是一种幻觉。未曾有一法,不从因缘起,是故一切法,无不是空者,”老者微笑道,看着外面的雪,突然眯起眼睛,站起身来,“我该走了。”
“这么大的雪,您现在出去?”众人纷纷挽留他。
“不碍事,”老者呵呵一笑,裹紧身上的斗篷,朝着风雪交加的外面走去。
“未曾有一法,不从因缘起,是故一切法,无不是空者……”他苍凉的声音在风雪中渐渐淡去,而大堂中其他人都受到了感染,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双手合十地对着他的背影。
“藏族人果然还真是虔诚,”沈凯风也站了起来,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不知说什么好,只好顺手拍了拍媳妇的头,“你说对不对?”
他转头来,发现顾嘉月正苍白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不知为何沈凯风有一阵不祥的预感,赶紧往旁边一躲,果然顺利躲过一个喷嚏。
“你说你这个人,怎么就这么娇气呢?”
几分钟后,沈凯风拿来从店家那里好不容易找到的一条土黄色毛毯,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脑袋。店家看他脸上的瘀伤,顺便还好心送了点藏药。
“前段时间明明恢复到以前的水平了,结果还是花架子,经不过半点考验。”沈凯风继续碎碎念。
顾嘉月把头低了下来,偷偷翻了个白眼。
“你那什么表情啊,是不是说我糙?我告诉你,我那叫做吃苦耐劳,意志坚定,不像你这种小布尔乔亚。不就挨了点冻吗?对了,店家有没有热水袋啊,这里有个怕冷的姑娘……”
店家无辜地指着已经抢先一步揣着热水袋的江杰。
江杰无辜道:“我也挺怕冷的呵呵。”
呵呵你个毛线啊,此时沈凯风真的很想把这个不靠谱的杀手给踹到天边,如果不是他捣蛋,早就找到一家舒适的旅店了,睡到温暖的床铺上了。
“这样吧,我再为你们演奏一曲,驱散你们心中的寒意……”
“闭嘴。”众人忍无可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