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白梅之下,男子背对着,身着霜色长袍,一半乌发高高束起,长靴已经深深扎进了积雪。指节分明,摩挲着长箫。
是经年的军营生活,让这个稚气未脱的少年,迅速地成长。从背影望去,已然是成年男子的体态,颀长的身材,宽厚的肩膀。
悠长的箫声盖过了我来时踩过积雪的沙沙声,我得以面对他的背影作些许感怀。一曲终了,我启口,唤发一声:斯年。
斯年转过身来,面目还如记忆中一般,有一种眉清目秀的英俊。
“慕……”
“你该叫我娴妃娘娘。”
我眼睁睁地看着斯年眼中那久别重逢的欣喜一闪而逝。
他是该唤我娴妃娘娘,并不只是我决绝,更怕的是一不小心泄露了身份,叫有心人听发去,就要大祸临头了。
“那我只管你叫静淞姐姐。”
我走过去与斯年并肩而立。斯年接过我手中的伞,我顺手为他拂去落满墨发肩头的雪花。
上次这样两个人独自看雪还是在泾河边上。情不自禁,还险些丧命。
斯年想问问静淞,这一年来过得还好吗,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每每想起自己那天在夜色中负气出走的那一幕,便懊悔不已。只一转身,她便已经披上凤冠霞帔。
哪怕那个时候在她身边说说话也好,可是自己只顾着责怪、抱怨、负气,她又何尝想独自承受这些。
后来到了军营,他便如同折磨自己一般,闭目塞听,对有关于“郁静淞”的消息不闻不问。可是偏偏,她是那么耀眼,连军营里的普通士兵都能说上一二,何况是刘胤的盛宠。
满腔的秋怨寂寞只能用日复一日的训练来麻痹自己。
如今又站在她的身边,他们之间的关系于彼此而言,却似刚刚出发却回到了原点。
“以前只道你会弹琴,如今还会吹箫了。”
“曾经会弹琴是因为你爱弹琴,这样便多了一件能够和你一起做的事。你不在了,我玩什么乐器都是一样的,能排遣寂寞就行了。”
我不知该如何接话。斯年也恰似知道我的为难与尴尬,便不再讲下去,反而爽朗一笑,“这次我回来了就不走了,留在越城。陪陪爹娘,陪陪怀瑾和免儿。”唯独少了我。我也微微一笑,仰面望向斯年,至少要让他知道我现在过得很好。以前的事,就当是一场云烟,一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不知为何,最近身体愈发虚弱,不消一会同,渐渐感到周身的凉意。斯年扶着我回净初轩,顺道熟悉一下皇宫,也去看看我的居所。至净初轩,意外碰见爹已然端坐在室内,见我和斯年一同入内,颔首一笑。
自从我进宫之后,与家人的距离越来越远。一般只有爹会和我偶尔见一次面,跟我聊聊政事,也会跟我说起家中的近况,至于静淞、斯年,还有其他两个孩子,更是断了联系。
今天爹来找我是为了祭天一事。不用说我也知道爹是何意。对于娘家俩来说,此行我若是去了,便是莫大的荣耀。不仅我在后宫的地位大大提升,前朝后庭相互牵连,爹在朝堂之上也能扩大自己的势力。
只是这些对我来说并不那么重要。我不想让皇甫仪感到失落,也不想成为后宫其他妃子的眼中钉肉中刺,也不想爹越来越贪权恋势。
可是我还是答应了,有那么多的事,只要我能做到,只要爹开口了,我都会去做。
昆山屹立与越城的西南方,一向来是多个朝代的祭祀之所。甚至有皇帝曾在半山腰修建了略具规模的行宫,一方面方便行祭祀大殿,另一方面,遇上已故皇帝或者皇后的忌辰也可着手准备,同时也偶尔会有后宫的皇后妃子来此地为皇帝、为天下苍生祈福。
款除了年关,还是那样的白雪皑皑,银装素裹的越城。昆山上,皇帝的依仗必经之路的积雪已经被清理干净,以便黄辇顺利安全通行。昆山上下、天坛周围,都安排了重兵把守。
刘胤身着龙袍,我也穿上了华服,绣满了密密匝匝的龙凤,庄重的凤冠压迫着我的头顶,摇摇欲坠,脖颈发酸。在司赞的引导下,一步步跨上台阶,走上天坛祭拜。
斯年跟在主将凌风的后头,俨然一名少将。他没有告诉慕兰,这次他也随军前来。只是不愿意慕兰看到他眼中的落寞与惘然。此情可待成追忆。
岁月如果无法让有情人终成眷属,那么之会让彼此的鸿沟越来越大,如同现在的郁斯年与慕兰,慕兰啊。你穿上那一身华服跪拜皇天后土,天下兆民却如同匍匐在你的脚下。我是多么想站在你的身边望着你。斯年在心中低沉地呼唤着。
礼成之后,我已经开始体力不支,刘胤大概是看出了我面色的苍白,便决定在昆山行宫住一晚,第二天再启程回宫。我由采萍服侍着,褪下行装,便躺在床上沉沉睡去。醒来的时候,暮色四合,刘胤已经用过晚膳,命人送来膳食,我没什么食欲,只是喝了一晚红枣银耳羹,便唤采萍端了下去。
睡了一觉之后精神了不少,打开窗户,雪已经停了,月亮却是出奇得好。墨色的夜空,如同绸缎,镶了一枚如玉的月亮,洒下冷冷清辉。厚重的白雪,映着盈盈的月光,衬得这山林有一种说不出的飒爽,摄人心魄。
我穿上衣裳,披上一件雪白的兔毛披风,一个人走进着山间雪景之中。脚下的积雪被踩结实,沙沙作响。循着山间小道,我一步步向上行进。行宫的灯火在我身后越来越远,但是月色清朗,也不觉得山路崎岖黑暗。
前面隐隐传来的箫声渐渐变得清晰起来,眼前视线也渐渐开阔,原是爬上来着昆山半山腰的一块平地。萧山就是从此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夜色,轻轻浅浅的月光,勾勒出一个高大男子的身形,微微地依靠着一棵参天古树,吹奏着一柄玉箫。这个场景让我想到了斯年。大概也是这样的背影,这样的场景。可是斯年怎么会在这里呢,我莞尔一笑,且借着这个陌生人的箫声,欣赏一下眼前开阔的山川明月又何妨。
只是这箫声,延绵悠长,回荡在这山谷之中,听得更加寂寥。男子并没有注意到身后我的存在,吹奏了一曲又一曲。我忍住周身的寒气,静静伫立。直至那一曲《望故乡》的旋律幽幽响起,脑海中便翻腾出往昔的一幕幕场景,恍如昨天:
“悠悠昊天兮了茫茫,
明发不寐兮心忧伤,
爰其安适兮归故乡。”
一曲终了,我却簌簌地落下泪来,我是如此的怀恋彼时的那一段时光。男子收了玉箫,轻轻地发出一声长叹,转过身走来。大概是看见了身后有人,微微一怔。
我见陌生男子转过身来,怕此时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地点,出了事端不好处理,便急忙抹了抹脸颊上的眼泪,转过身便往山下走。只是长时间一动不动的站立,脚已经有些微微麻木,加上积雪湿滑,一个不留神我变重心不稳,惊呼一声,重重摔落下去。
“小心!”
男子来抓住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滚了一个圈。下体感到一阵锥心的疼痛。
“慕兰!你还好吗?慕兰!”竟然真的是斯年。
斯年一把抱着我,只是他的手从我腿间伸出来,感觉到了一股温热的,腥红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