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大雪山,奉天神殿,斩龙台。
一个老人走在黯淡的天光下,风雪被隔绝在外,在他身旁三丈外肆意飘飞。
老人走过的地方,地面莹白的冰雪仿佛闪亮的镜子,向天投出一地雪白耀眼的光。老人穿着黑色的袍子,脚踏一地涌动的白光冰雾,慢慢地走着。
白雪皑皑的山麓巍峨矗立,山道旁雪崖上零零散散地插着一些火把。
橘黄的火光在莹白的雪面上跳动奔走,雪融的水迹在倒挂的冰凌上滴落。
“滴答——”
老人身周的三丈之地,阳光把缭绕的冰雾照射如长河。尘埃般的冰晶雪末飘游在风中,熠熠生辉,粼粼流动。
老人身上纯黑的长袍沾满白色的冰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低下头,荒莽的冰原一片寂白,稀疏的火光在昏沉的夜色中亮出如豆的黄芒。一道深不见底的悬崖在他脚边,云雾在其中沉积,悬崖底下传来哗哗的涛声。
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在他的背后,苍凉肃穆,直入天穹。
大雪山有一座幽崖。崖下里蓄着万顷云气。
崖口立着一座石碑,被风化侵蚀得已经不成模样。残损的碑面印满凹凸不平的口子,深深浅浅的裂痕上写有两个依稀能辨认出来的字。
斩龙。
崖口立着一排护殿骑士,握着金色的刀,披着金色的甲。他们远远看到从雪山上飘然而来的老人,魁梧的身躯跪倒在积雪里,带起一阵金铁交鸣的声响,把头深深地埋向地面。
“首座。”
老人微微颌首示意。从他们身边飘然而去。
连绵千里高耸万仞的大雪山群里有一处深崖,崖下积满云雾,崖口站着一群金刀金甲的神殿骑士,拱卫着一座古旧残损的碑。
零星的火把在黑暗的雪野连出模糊的橘黄微光。寒风吹起骑士们金甲上厚重的裘绒,长刀拍打着甲胄,呯嘭作响。
“你们都退了吧,今日有贵客将来。”
“遵命。”
雪地里的骑士迅速站起身来,在一片昏沉的火光中沿着山道走远。老人独自站在崖口,风雪漫卷,他缓缓走向那面古旧的碑,手抚碑面,闭目不语。
天上黑云激荡,白雪纷扬。老人闭目,抬手,向着空荡的崖口挥袖。
一束纯白辉煌的光从手上划出。轰响,身后万顷昏蒙云海翻滚不休。
白光落入崖口,仿佛流溢的白焰,在虚空中交错飞舞,勾勒出一面符文阵图,流光耀彩,繁复瑰丽。从崖面直入云空的偌大符壁宛如活物,于虚空中闪动三次,然后缓缓散去。
此方崖壁,荡出一阵无形的涟漪,往四面八方疾飞而去。崖下万顷云气,风雷之声大作。
“轰——”
崖壁上的天空中,云流塌陷,无数黑云摇动,发出山崩之声,震撼四野。
两侧雪峰,簌簌颤抖,一线白潮由南向北,横亘百里,呼啸而下。
“奉天殿天命司赵长陵,叩奏天门,请开天下龙池,观大宗师原无乡斩龙!”
……
原无乡在荒原上递出一剑,剑光仿佛一枚幽蓝黯哑的流星,沿着湛蓝的天幕寂静地飞行,在灰白的天与暗黑的地之间拉出一线犀明凌冽的光痕。
无数人在遥远的地方眺望着他。
他的手,他手中的剑尖,他斩出的剑痕。
原无乡披着发白的暗青长衣,双唇紧紧地抿住,手紧紧握着那柄无鞘的暗青长剑。
手背上阵阵经脉隆起,如山川,似江河,若负千钧。
无数人都在看着他。
原无乡闭目,抬臂,不去看已经递出的那一剑。
无论对手是谁,都只出一剑。
拔剑当空气云错,有蛟龙处斩蛟龙。
他就站在那里,不言,不语。
仿佛凝矗万古。
……
苦境,界南山。
界南山顶站着一个白胖的中年人,他握着一根绿色的烟斗,面无表情,身后蹲着一只白色的猴子。猴子提起爪子挠挠头,捏着一只黑色的虱子丢到嘴里。
界南山下是一片金黄的油菜花,金的花在绿的茎上摇晃。风中飘着淡淡的香气。花动如海,香飘似涛。
一望无际的油菜花,一望无际的金黄。一片粲然,映日接天。
界南山顶站着一个白白胖胖的中年人,他的长发遮眼,大腹便便,通红的脸颊和清亮的眼像是孩子。他握着一根绿色的烟斗,悠悠地在这青苍山巅迎风而立。
天空中滑下一点金色流光。落向他。
中年人,握拳,闭目。
金光一闪,然后黯灭飘散。
他睁开眼,面无表情,从怀中摸出一张符纸,然后按向烟斗。
走好,他在心里默念。
火星冒起,灰烟缭绕。
白胖的中年人在山顶上盘膝坐下,闭口不语。一只白色的猴子在他身后,挠挠脖子,捏出一只虱子,丢进嘴里,嘎嘣嘎嘣欢快地嚼动着。
藏剑山,山巅。
万柄剑器斜插入土,砌成笆篱。从中留出一线羊肠曲道,蜿蜒山顶。山顶搭着一蓬低矮的茅屋,茅屋外长着一株已经枯萎的老树。
藏剑山,又名葬剑山,是剑的坟墓。
树下摆着一桌,一凳。长凳旁漆黑油腻的方桌边,坐着一个壮硕的黑发青年。
他圆润的脸庞透着丝丝肃杀的锐意,裹着一身破落脏污的麻衣,坐在桌前,以手扶颈,靠桌小憩。
山下万柄剑器在晨光下寒芒闪动,在狭窄崎岖的小道上投下万缕犀明辉耀的光束。如山林沉寂,如平湖静默。
小山四周,无鸟,无虫,无兽。
万缕剑光如万方碑刻,剑墓死地,一黑发麻衣青年,倚桌而眠。
一点金光从云端落下慢慢落向黑发青年的肩头,青年抬掌,抚过,金光飘散。
“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
藏剑山下,万道寒光喷薄而出,交织涌动,绞碎漫天云彩。
青年缓缓从凳子上站起,干瘦佝偻的身体发出酸涩的响动。
他蓦然睁眼,浑浊的眼中一道白芒划过。
万柄剑器腾空而起,绕山而飞,宛如一条昂首挥爪的金铁天龙。
天佛原乡,浮空寺。
“我常说慈悲,不是你看到人的刀上有血,你便劝他放下屠刀;你看到人倒毙在地,你便忧伤黯然流泪。”
经堂的讲坛上坐着一个身披袈裟、面色悲苦的中年和尚,他手上拈着沉香木念珠,面容愁郁,话语荡在一片密集的诵经梵唱中。
经堂里的香火日日夜夜飘着,高大的佛像被熏烤得发黑。佛龛边角处金色的烤漆脱落,露出里面粗糙暗哑的泥胚。
“我常说慈悲,是你看到人的刀上有血,你须教会他刀的戒律;你看到人倒毙在路边,你须掘墓立碑,诵经超度。”
经堂中规规矩矩地坐着大小和尚若干,他们整整齐齐地弯腰,恭恭敬敬地合什双掌。
“谨闻教诲。”
佛堂里的塑像日日夜夜被缭绕的烟火笼罩着,四周飞扬的经幡下是僧众叩首祈祷的诵唱。塑像外面金色的锡箔开裂,露出黄色的泥胎,被香火熏烤得发黑。
身披袈裟、面色悲苦的中年和尚摇摇头,手指拈动念珠,经堂里响起“咚——咚——”的木鱼敲击声。他盘腿闭目,面色愁苦。
“你们听到了,但你们悟不到。”
经堂里规规矩矩坐着的若干和尚用眼角余光惶急地扫视彼此。他们坐直身子,又纷纷忐忑地弯腰拜倒下去。
“——弟子愚笨。”
僧衣“刷刷——”地晃动,地上排开一列一列光亮的头皮。大小和尚额头贴地,双手合什。
恭敬,整齐。
从经堂外飞入一粒金色的光点,落在中年和尚手中。
中年和尚握掌,金光四散。他的面容越发悲苦,然后提起身前的棒槌,高举,于木鱼上重落。
咚。
和尚停下拈珠的手,双掌合十,然后俯首低唱佛号。
阿弥陀佛。
大宗师,终于是败了。
……
原无乡倒在荒原上,四野无人,风声萧萧如恸。
他抬手捂住嘴,笑了笑。然后低头呕出一大口一大口的鲜血。
他想,结束了吗?
这样也好,生平唯一一败,便是死亡。
原无乡,原无乡,原本就无归乡啊。
然后他缓缓闭上眼睛。
身体里传来幽深低沉的血流声,像风,像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