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欧阳检察官。”
低着头沉默了够二十来分钟,登明和尚缓缓抬起头,终于开口了。
“嗯。我在呢。”欧阳海只是低着头看案卷,并不抬头理会。
“欧阳检察官,你说的对,是这就去十八层地狱报到,还是留在世上忏悔发愿洗心革面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该我自己选了。”
“那你是怎么选了?”欧阳海这才抬起头,直视着登明。
“我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肯定会得到相应的果报,成佛是不可能了,能让我在世的这段时间里为觉易方丈忏悔发愿,在以命抵命前洗刷自己污染了的心,恢复哪怕一丝的清静,也就知足了。”登明和尚一改之前的消极应付态度,说的话明显多了起来。
登明和尚的自白
我自8岁起出家在飞龙寺,当时方丈为我赐了法名登明,到现在也算是在寺里呆了够11年。
我本姓赵,小时候家里穷,孩子又多,我有两个弟弟两个妹妹,家里别提供我上学,就是连吃饱了饭活命都快成了全家最大的问题。爹妈没办法,把我送到寺里,说是出家,其实就是出来找个能吃饭活命的地方。
刚到寺里时我啥也不会,只好依着安排去做最脏最累的活,但是寺里由于香火旺,信众供养的多,吃饱饭没问题,也就没啥可抱怨的了。
我虽然不用再愁吃饱饭活命,然而山沟里爹妈弟弟妹妹们依然是几年如一日地泡在苦水里,吃了上顿少下顿,就算勉强能果腹,也只是靠着红薯和玉米面凑合度日,过年能吃上个冻柿子就是天大的幸福了。家里为了能供两个弟弟上学,我爹去省城打工,由于没什么手艺,只能在工地里干搬砖运灰的杂事小工,干得多,挣得少,只好拼了命的干,一年就过年回来几天。就这样东奔西走,各地的工地上死命的干,几年下来,我们家里也攒下了一点儿钱,勉强让我的两个妹妹也能读上了书,我妈在家里养上了鸡和羊,家里再也不用为了吃饱饭发愁,赶上了好年景全家人还能宽宽裕裕的过个年。
今年8月22日,监院和我说让我回趟家吧,说我爹要回来了。
我和方丈师父告了假,当天下午坐乡镇班车回到了家里,听我妈讲,8月18日晚上,我爹和工友们散了工,拿到了上半年的工钱,就出去一起喝了顿酒,一直喝到了夜里快12点才散,工友们说进城这么久,还没有感受一下城里人的生活,要去KTV逛逛,我爹怕花钱,就不去,说要回工地。
一个工友说我爹扫了大家的兴致,吵吵了几句,我爹脾气也急,先动了手,酒后的几个人,就在马路边上打了起来,没几下,把一个工友打翻在地,后脑勺磕在了马路牙子上,死了。
我爹傻了眼。被抓起来的话判刑那是一定的,家里就断了生活来源,他的两个小儿子肯定得辍学。要是再赔上人家这条命,把全家卖了都不够赔的。我想,我爹当时一定想的是,得了,我也死了吧。
对,我爹回来了。
回来的是一个小盒子,比鞋盒子还小一号。
他跑回工地,从刚封顶的大楼上跳了下来。他本想着这么一走能一了百了,却不想的人家死者家属一大群人不远千里闹到了我们家里。
工地开发商也迁怒我们家,嫌我爹从他们的楼上跳了下来,坏了他们的风水,这次被打死的工友家属去工地上找我爹,开发商就依着我爹身份证上的地址给这些个家属买了火车票,直接给引到了我们家里。
对,把人家打死了,是总得赔人家。人家也是他们家里的顶梁柱啊。我妈没法子,杀了鸡招待来人,变卖了家里的羊,连同这几年积攒的钱都赔给了人家。
本来就穷家破业的,能攒下几个钱,距离人家提出的赔偿金数额还差很远。
然而我们家里再也拿不出一分钱赔给人家了。我妈被他们逼着写下了二十万元的欠条,向人家保证三年内还清。
上高中和初中的两个弟弟、上小学的两个妹妹辍学是一定的了,自此家里再次回到了一贫如洗的光景,真就像是人们说的,辛辛苦苦多少年,一夜回到解放前。
8月22日夜里,我在我们家院子里坐了一整夜,我爹死了,我就该是我们家里扛起大梁的男人了,可是我又能有什么办法来解决这一家子老小的生计啊。草草料理了我爹的后事,我就回到了飞龙寺,几天来吃饭睡觉没一件事能做在心上,一直在想要不要和方丈师父说让我还俗,也出去打工卖苦力,好来维持家计。
所以你就能理解,当我在31日那天在方丈室内室里看到那个叫做刘曼的女人和那个男人从皮包里取出那个报纸包放在茶桌上,打开那个报纸包后把那么多百元大钞一叠叠的拿出来码在茶桌上捐献供养给觉易方丈时,我的心里一下子有多扭曲。凭什么这些人不用搬砖受累不用种地受苦,却可以拥有这么多钱,还肆意挥霍不把钱当回事,凭什么我们家就得挨饿受穷,遭受这飞来横祸。
我倒是没有注意报纸是什么报纸,更没有注意是哪天的报纸了。嗯,那个男的是把报纸丢进了方丈院的垃圾桶的。为什么要问这个?这些很重要吗?
哦,那我继续说。
我想的方丈本是持了金钱戒的得道高僧,供养的钱向来是不拿的,只是留在方丈室,等着监院过来了取去作为寺里的经费。今天的事除了方丈和我,寺里没人会知道这个刘曼到底来供养了多少钱。
我给他们端了茶水后,就退出方丈室内室,在外面的会客室候着。
你问我能不能确定这个女的叫刘曼?刘曼这个名字没错,我听得真真切切的,她和方丈师父介绍的自己,说自己叫刘曼,还说了生辰八字什么的,只是我没有记得住,只是记住了女的叫刘曼。
男的?男的好像没有介绍自己,不清楚他叫什么名字。
他们是干什么的我就不知道了,我端了茶水后就关上了内室房门出来了,其实我也没心思用心去听隔壁他们说些什么,我满脑子都是茶桌上的那一叠叠的钱。
待刘曼她俩和方丈师父谈完,我把刘曼他们送出去后,盘算着和方丈师父借些钱,拿回家里帮帮我妈。思前想后,当下没好意思和方丈说。刘曼她们走后就传了午饭,香积厨那边给方丈师父送来午饭,饭后他老人家有午休习惯,下午一般不见客,监院他们也不会来打扰,我想的干脆下午和师父说借钱的事吧。
下午方丈师父午休起来后,我就问方丈师父,今天的这笔供养钱能不能借给我一些,家里实在是困难的周济不开。
还没等我再进一步诉说家里遭遇的这些个天灾人祸,方丈师父就已经和我说,施主的供养都是给佛法僧三宝的,不是给某一个人的,他没有这个权限来处分寺里的钱,而且施主的供养钱也不能借给僧人啊。无论我怎么央求他,他就是不松口,后来说我贪、嗔、痴三垢不净,三毒残害身心,是要沉沦于生死轮回的,这三不善根不断,如此下去将不得往生。还让我这就去找监院过来,把钱拿了去。
真的真的没想到,我早起晚睡殷勤侍候他这么多年,连这点情面也不给我。我嘴上应允着,说弟子知道错了,不该动着凡心俗念,这就去找监院师父来。
我出去绕了一圈,并没有去找监院。我真的很需要这笔钱来救急啊。我一边在外面绕,一边想,既然觉易师父不借给我,那只好等夜里他睡熟了,我自己主动把钱“借”出来。不过觉易方丈师父持金钱戒,向来不动钱财之物,我回去就说监院出去办事了,已经留了话让他回来了就来见方丈师父。这样那钱必然是就这么一直放在茶桌上,方丈会等到明天早晨早课后监院来取走。觉易方丈有哮喘,一般夜里十点左右入睡,夜里一点以前都能睡得比较踏实,之后就总是断断续续的咳嗽了。要“借”就得在一点以前“借”。
我回到方丈室和觉易师父说了监院外出办事了,方丈师父也没有说什么。方丈师父坚持我佛教义“过午不食”,香积厨是不会向方丈室送晚饭的,这样,方丈师父也不会接触到其他人以至于让其他人给监院传话。
可是当我在夜里12时左右潜入方丈室内准备拿钱时,却借着透过窗帘的月光发现觉易师父打坐在炕上,惊得我一下子叫出了声来,觉易师父听得我进来,就说让我别怕,他今夜在这里守夜,就怕我颠倒妄取,起诸邪行,毁了我自己这么多年的修行,将来堕入那阿鼻地狱,劝我持戒除贪,断灭嗔心,解脱根本烦恼。
恨我当时却不能领悟师父的教诲,还觉得偷钱被他识破,以后还让我怎么在师兄弟面前做人,又想的今天夜里要是拿不到这笔钱,明天监院
一时恼羞成怒,就骂了句脏话,冲过去一手拿起炕上的枕巾捂住他口鼻,一手按住他肩膀把他按在炕上,觉易师父毕竟年岁大了,身体又不好,没挣扎几下,大概5、6分钟就不动了,嘴里流出了口水,也没有脉搏了,大概10分钟后,师父身体也凉了。
之后我觉得我脑子里空白了好几个小时,也没有什么懊悔,也没有什么为以后打算,也没有想着怎么掩盖,就这么空白了好久,直至天色渐明,才猛然反应过来一会儿要早课,觉易师父不能出现在大殿,我该怎么和大家解释。
师父本身有哮喘,年纪又大,就说他老人家夜里圆寂了吧。
我匆匆点了一下茶桌上的钱,有10万,我翻出一块自己冬天里用的围巾,把钱包好了,带出院子踩着花墙上了屋顶,把钱放在了方丈院西南角的茅房房顶上防雨的油毡下面,原本打算等事情过去了取出来带回家去。哎,你们上去揭开油毡就能找到。
自从警察进入飞龙寺开始,我就觉得冥冥之中自己逃不过这一劫,想着要不要去自首,却又放不下家里的老娘和弟弟妹妹,我也知道杀了觉易老方丈、偷了那么多钱肯定得被抓起来重重的判刑,甚至要吃枪子,可是我要是进去了甚至死了,我的老娘和弟弟妹妹们怎么办,谁还能管他们。
几天来警察只是找我核实觉易方丈死亡那天的情况,询问寺里的一些情况,仿佛并没有掌握到什么我杀害了觉易方丈的证据,我自己又仔细回忆了一遍31日那晚的所作所为,感觉也没留下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我自己就渐渐觉得,可能老方丈毕竟年岁大又有哮喘,圆寂这个说法可能并没有引起警察的怀疑,我就想,就这么瞒着吧,要是万幸能熬过去这一关,我一家人的生计就有的救了。
所以我一直没有承认过是我杀死了觉易方丈。
直至我被关进了看守所,带上了手铐脚镣,我才感觉到了真是种什么因,结什么果,干坏事作恶之人,终有报应。《地藏经》里讲,无不是业,无不是罪,何况恣情杀害窃盗。我这是逃不掉的。昨天,欧阳检察官你来提审,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劝我忏悔发愿洗心革面,我就想我造了这么多罪业,一定是诸佛菩萨念及我还是释子,还是要变幻来劝导劝化,可能佛菩萨知道劝了我也未必听,也未必能依教奉行,可是佛菩萨慈悲到了极处,不听也来劝,劝告不间断,不停止,总希望有一天我觉悟回头。我觉得,这可能是我自己和我内心能得到解脱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不然我得带着憋屈在肚子里的一大堆的怨念去阴曹地府受审。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今天,我把那天的事都说出来,原原本本的说清楚了,心里一下子松快了。就是明天就判我死刑,我也死得其所,多少能坦然些。
对了,那天来找觉易方丈师父帮着化灾解煞的那个刘曼,应该也不是表面上那么行善积德的好人,我进去给他们添水的时候,听得她们求觉易方丈给化解的事,说是来路不正的钱挣得太多了,怕惹祸上身,想就此改邪归正,祈求觉易方丈借助无边佛力搭救她们免除什么牢狱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