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光怪陆离的影像充斥四野,沈东目不暇接,只觉眼前一道道光斑晃过,一段段历史扑面闯来。
忽而一声雷鸣,影影幢幢间,历史长河中蒸笼出一片密林,顶冠衔接成云,有群鸟振翅高飞,又有一抹硕大黑影抟出云冠,直入远天,不辨征途。
沈东怔怔望着,就听徐妄开口。
“第三类,截取时间,借力打力。”
沈东没听明白,但直觉比前两种方法更让他拿捏不住。
徐妄却笑,一扬手,丰沛影像间析出三五个身影,仔细一看,竟然都是沈东!
这个沈东一手拿着彩票,一手拿着十块钱,笑得谄媚地央老板兑换零钱;那个沈东蹲在路边,正要美滋滋吃泡面,一辆计程车刹停在他跟前,乘车人推门下车,连人带面碗一并拍翻;这个沈东拿着只“物美价廉”充电宝,往插座里一塞,眨眼给雇主全楼断电;那个沈东蹲在马桶上,隔壁俩小伙子干架,一路打进他门锁坏了的隔间……
沈东举手:“这个流程必须走吗?”
徐妄笑得端不稳茶杯:“不好意思,这样比较容易理解。”
沈东觉得,他只是恶趣味。
他放任“沈东”们倒霉,继续道:“所有存在,都会和时间发生反应,人类是这样,神灵鬼怪也是这样。大部分你可能遭遇的异类,都因时代原因日益衰弱,无论你碰见什么,只要回溯时间,截取数百年到数千年前的片段,与这个时段内的个体达成一致,就可以利用神灵鬼怪本身,对抗神灵鬼怪。这个法子,不需要分辨面对的是什么,假如能够分辨,截取到它生发的源头,那当然——战无不胜。”
成年后才向三好学生靠拢的沈东举起手:“怎么达成一致?”
“我会教你一个强行捆绑的手段,算是……作弊吧。”
沈东第三次举起手:“下一个问题更复杂一点,时间也能……回溯吗?”
思忖几秒,徐妄将紫砂壶提到半空,向下倾倒。一注澄澈茶水扑上茶宠,莲子“骨碌碌”打转。
“时间就像这道水柱,在人类现有的认知里,它连贯奔向唯一的方向,因为人类认为自己是‘莲子’,处于时间的末端。”
见沈东点头,他拿手指切过水柱,沾下几滴晶亮茶液:“但站在‘水流’之外,就能从发端看到末端,也就能在不阻断流逝的情况下截取片段。同时,只要改变外力,例如重力,就可以造成水流‘回溯’的效果。”
沈东把张开的嘴闭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懵。
徐妄放下紫砂壶:“时间并不特别,只是一件工具,就像一块泥,你可以将泥坯打条、围身、擀筒、篦盖、搓把、通嘴……最后造出一把紫砂壶,同样,也能抹平、扭曲、截取、重塑、复制、改造时间。只不过,由于人类固有的限制,能做到‘截取’已经不容易,但也够用了。”
隐约间,沈东感觉自己明白了些。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途径,徐妄没想等沈东揣摩明白。
他翻开右手:“你从没接触过异术,基础不牢,我会给你一把‘钥匙’,帮你离开‘水流’,以旁观者的角度观摩时间。”
话音未落,就见他手心凝出一团苍白扭曲的漩涡。随着漩涡转动,周遭空气开始震动破碎,万千玻璃般的碎片后,是一片无法洞视的虚空。
沈东还没反应,听他说了声“忍忍”,下一秒,漩涡已径直打进心口。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啊。
沈东难以形容,从心脏开始,他感到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战栗,或者说,迅速碎裂又重组。他看见儿时的自己,在简陋摇篮中呀呀啼哭,母亲苍老的脸悬在上方,宛如古稀老妇;看见年幼的自己,抱着父亲工伤残疾的跛腿嬉笑,一只布满伤痕的大手按在他头顶,揉着揉着,将他揉回羊水中安睡……
他的记忆和身体一样,正在迅速碎裂、重组,让他一时分不清哪一部分是现实,哪一部分是乱象。
直到沈东看见,浮动着无数字符的虚无里,他向谁坚定又踟躇地走去。那些文字便黏上他裸露的皮肤,在脸上抹出“罪孽”,在腕上刻下“救赎”。
奇怪的是,他并不感到恐慌,任由不明来源的文字将他紧紧缠绞,只是伸出手,让文字凝聚成一柄角质弯刀,嵌进掌心。
“我错了吗?”
“我不知道……”
沈东不知道自己在和谁对话,那个声音很熟悉,熟悉得让他安心,又让他心跳如擂鼓。
“我没错。”
“……我不知道。”
对话终结于此,沈东猛地挥刀,虚无里便爆出鲜红血花。血光之后,有人漆黑深邃的眸子定定看着他,眸子的主人白得如同一团光。
沈东终于想起,那是徐妄。
“!”
惊慌让他猛地弹起身,又被椅子绊倒,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视野恢复正常,小花园内,徐妄正错愕地看着他,手还悬在半空。
“徐……徐先生,我刚才……”
“别怕,”徐妄伸手来拉他,“不论你看到什么,不用担心。时间的分支会造成同一个体不同的发展,就像一栋楼里有不同的房间,它们同时存在,但并不相通。你现在的精神力还不够强大,才会被‘钥匙’误导,它不接受你,自然希望你恐惧、怀疑,进而排斥它。”
沈东挠着后脑坐稳,还觉得周身不适。徐妄让他深呼吸,先稳定情绪,再稳定精神。
“精神力就像呼吸,天然由机体带动,你需要学会理解这股力量的存在,调用它来感知‘钥匙’。等你找到‘钥匙’,就找到了取用时间的办法。”
沈东半懂不懂,下意识揉了揉胸口,耳边窜起一阵嗡鸣。徐妄说,感知需要时间,外力难以左右,沈东只能自己去揣摩。
“一次别接收太多信息,”徐妄沏上两杯茶,“你抓住‘钥匙’的时候,我再告诉你捆绑的方法。”
沈东点点头,犹豫几秒又道:“徐先生,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徐妄没反对。
“你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我想知道。”
沉吟片刻,徐妄笑了:“如果你换个称呼,我就告诉你。”
换个称呼?沈东茫然,不叫徐先生,要叫什么?
“呃……妄、妄哥?”
徐妄笑得愉悦非常:“我是嘘。”
他说:“也叫噎鸣,日月山神人,颛顼的后裔,后土的儿子,信的兄弟,夸父的大伯——时间之神。”
沈东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能理解的重点:“夸父?那个追太阳的夸父?!”
见徐妄点头,他大着胆子跃进一步:“那他真的……”
“如你所知,渴死了。”
“……”
“神固永生,死亡只是一个片段,”徐妄喝下最后一口茶,“在他的生命里,‘逐日渴死’可以是发端,可以是过程,也可以是一半的结局。其他你熟知的神灵鬼怪也一样,无论精卫、女娲、后裔、哪吒、姜子牙、金角大王、九尾狐、兰若寺女鬼……人类记载的,都是可移动的片段。”
沈东还在揣摩,就听他道:“好了,今天的课就上到这儿,记住,学会控制精神力,找到‘钥匙’。”
说完,他抬手朝向小花园门口,五指一握,半空传来“吭”的碎裂声。沈东只觉浑身跟着颤了颤,似乎有什么被解除了。
他意识到,可能是关于时间的东西。
如徐妄所说,他能够将时间作为工具,那么让工具静止,恐怕不费吹灰之力。
这边厢沈东胡思乱想,那边厢,1807室里,卫川第二次关上了门。
几分钟前,他刚放好行李,想起之前沈东问东问西问得他烦躁,语气不由得重了点,可能影响到好不容易建设起的师徒关系,就想出门找沈东,把学生送的明信片当“精心伴手礼”给他。
没成想一开门,小花园绿影一闪,再瞧不见任何人。
徐妄在那儿。
他封锁了花园,和沈东孤男寡男共处一室,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卫川很清楚,能让他在这个时候坚持使用力量隐藏的,不会是“晚饭吃啥”这种话题。但耍弄时间是徐妄的拿手好戏,他对此全无办法,即便迎上去,也无法在“不存在的时间里”窥探出一二。
卫川不清楚的是,自己怎么会这么烦躁。
信池说得对,徐妄太关注沈东了。
虽然这些年来,他管过不少闲事,但都是对他们这些神灵鬼怪,从没在一个人类身上萌发过多兴趣,否则闻人不可能时不时领几个俊男美女回家享用,徐玖也不可能在暴走期找到合适的祭品。
但自从沈东跨进山中居,他就像个刚养宠物的新手,对家里新来的小狗小猫关怀备至。
可卫川查过,沈东入住,的确是意外抽中了一张莫名其妙的彩票,跟徐妄没有半点关系。他想不通徐妄要干什么,想不通他对沈东的关注源于何处,也就想不通自己焦虑的原因。
或许,是因为加班。
卫川想,徐妄这混蛋,让他加了一个星期的班,还没完成老板布置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