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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人力对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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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停滞了时间的黑暗在翻涌,如浓云裹挟填充一切,将四面八方的压力攒为一体,压迫着口鼻和胸腔,阻塞了呼吸与心跳。

信池跪在地上,赤luo上身蒸腾着微弱的战栗,他两臂左右高挂,却看不到任何束缚物。腕骨处的时间静止了,才让他动弹不得,但躯体仍在长河中继续前进,于是后颈下方豁开的伤口,无声无息涌动血水。

一双手自虚空中探出,一手抹去下淌鲜血,将溶金烫入血肉,烧出诡异而瑰丽的图腾。皮肉在“呲呲”作响,剧烈的痛苦让信池仓皇仰头,哀嚎脱口。空余的另一手便绕过耳骨,捂住他的嘴,掌心尚且温热,润开了汗液的温度。

有谁附耳安抚:“嘘……”

安抚里流动着笑意:“苦难,是神的荣誉。”

千年前那混着气流的声音,与此时此刻,徐妄贴近耳鬓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说:“这才是惩罚。”

信池用力搡开兄弟,涨红的脸上咬肌绷紧,能听见牙根错位的动静。

徐妄只是笑,向他摊开受伤的手:“帮个忙?”

制不住他。信池很清楚,即使他现在不过是个阶下囚。

落败的神忿忿转开视线,扬手一挥,将焦黑皮肉中埋藏的电流收成光球,发力捏碎。

没了桎梏,徐妄翻动右手,迅速愈合伤口,长舒了口气。

信池冷着脸:“告诉我,为什么那么关注他。”

“谁?哦……沈东?”徐妄沉吟片刻,诚恳道,“阿信,别管这些,我的事,上面那些人的事。”

“我不想管,是你一次次越界、犯禁。”

徐妄突兀伸手,拂过信池额角乱发,继而捂住他一侧耳朵:“你该听信徒虔诚的祈祷,而非难辨真假的天音。”

短暂的静默,信池打开手,反身跨入黑暗。

浓云聚散,藏满古籍的房间里,只剩徐妄活动手腕,揉着被打红的皮肉发笑。

像是回味,半带满足。

两天后,沈东终于在电梯门口逮到提着行李回家的卫川,没等对方歇口气,劈头盖脸就是一串列车难题。

风尘仆仆的卫川打量他半晌:“妄哥问你的?”

“你怎么知道?”

“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你说你半夜梦见的,我信吗?全18楼,也就他会问。”

沈东不答,卫川就笑,拉着行李往家走:“别费劲琢磨了,他就这样,与其绞尽脑汁想答案,不如直接问他想说什么。”

提问者迈步趋上:“我也想知道答案……是你,你会怎么选?”

“你问了几个人?”

“闻小姐,小徐先生,段先生。”

“他们怎么选?”

沈东一一作答,卫川在家门前站住脚,偏头看他,一双匿在镜片后的眼睛闪闪烁烁。

“我的选择很简单,投票。车上不是还有人吗,凭什么我一个人担责?既然大家都不想死,那就投票咯,少数服从多数,一张票买一条命。你想活,我可以解决麻烦,罪孽均分。”

“就是说……由大家决定牺牲谁?”

“对,”卫川笑得坦然,“一起杀人。”

没来由的,沈东打了个寒战。

卫川却急转话题:“有喜事?”

“啊?”

“胡子刮了,还换了发型,衣服也收拾过……为了徐妄?”

“怎么可能!”沈东仓皇辩驳,“是闻小姐,闻小姐介绍了一份新工作,工作需要……”

卫川眯起两眼看他,好一会儿,才意味深长道:“紧张什么,为了给层管留个好印象,提升居住舒适度和便利性,也并无不可嘛。”

说完,他不等沈东再解释,撂了句“晚上抽查鬼怪条目”,拉着箱子进屋,干脆利落地关了门。

卫先生……好像生气了?

沈东尴尬地定在卫川家门口,搜肠刮肚也没想明白哪句话得罪了对方,只能挠着后脑回小花园,在茶几旁落座,学卫川平时的样子给自己泡茶。

茶几旁的根雕小柜里搁着各色茶叶,随取随用。沈东不会挑,随手拿了一罐,抓两撮进杯子,滚水冲入。

水汽氤氲,耳边陡然传来声叹息:“这么泡会败味的。”

他吓得魂不附体,开水壶脱手,眼看就要翻倒在桌上。来人反应快过沈东,一手搂上他腰,发力将他往后带出几寸,避免飞溅的开水,另一手扣住倾斜壶身,一顿一推,将水壶稳在茶几上。

徐妄失笑:“我有那么可怕吗?”

沈东蹭一下站起,抓着徐妄扶水壶的右手就想拿水冲。后者反扣他手腕按住,再一翻掌,刚才被烫红的皮肉已经恢复了正常。

“忘了我会‘自己长肉’?”

沈东没接这个调侃,仔细检查一遍才道:“你的手没事了?”

他在问之前的伤。

徐妄当然明白。

“没事了。”

受了好几天良心谴责的人终于长出口气,又蓦地想到什么:“徐先生,那个问题。”

“嗯?”

“你之前问我的问题……我还没找到答案,但如果一定要转动方向盘,可能……可能我会向左。”

沈东皱紧眉头,像是在回答,又像在自我剖析:“我知道有这样的可能,就是那个被绑在铁轨上的男人做过一些伤天害理的事,才会被以这样的方式处决。但这都是臆想,我不能在做选择的时候找一个‘合理’的理由,让我觉得自己是在为民除害、不需要承担责任。他没办法反抗,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行刑,我、我不能接受。如果向左,孩子可以自由活动,只要持续鸣笛提醒,完全有可能不伤害任何人……当然,也有可能撞上孩子,我……我不知道……”

陷入纠结的沈东抓乱一头黑发,让徐妄错愕了半晌。

“你还在想这个?”

“啊?”

徐妄失笑,倒掉之前烫坏茶胆的苦茶,选一罐大红袍,向沈东道:“我问你这个问题,不是要你找答案。”

沈东呆滞,徐妄示意他坐下,给他翻了只功夫杯。

“杨坚认命苏威在太子少保之外兼做纳言、民部尚书时,说过一句话,‘舟大者任重,马骏者远驰’,用现在流行的说法,就是‘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一注红亮茶水滚入杯口,浓郁茶香顷刻散开。

水汽蒸腾里,徐妄的声音像是兜着浓雾,沉而缓,远且长:“对抗神灵鬼怪的能力,就是列车上那个方向盘,你获得了选择的机会,也会步入两难的抉择。”

他顿了顿,和沈东四目相对:“我不希望你站在这样的岔口,去做一些可能非常困难的决定。”

“……可是,”沈东重重咽下一口唾沫,“如果我不懂得怎么操纵方向盘,就要把选择权交给其他人,让别人来决定我的生死,或是应该承担的责任……如果是那样,我宁愿自己做选择。即便真的很困难,至少……我不会因为选错了去埋怨别人,这是我的选择。”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茶水在缓缓流动。

不知过了多久,徐妄叹气:“我教。”

“真的?!”

“在那之前,你还要做个选择。”

徐妄抬手,向小花园口微张五指。沈东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只隐约看见入口处的空气扭曲了一下,随即归于平静。

“对付神灵鬼怪的法子有很多,对于人类而言,大致分为三类。第一类,知己知彼,就虚避实。所有神灵鬼怪都有来源,或是古籍,或是口耳相传的坊间怪谈,找到他们的出处,就能找到他们的弱点,但这需要大量的知识和高效的分辨力,一旦判断出错,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沈东想到那本这辈子都背不完的妖怪大全,心凉了半截。

“第二类,诸法修行,以硬碰硬。历代享誉盛名的茅山术士、崂山道士、堪舆大师、风水相师、萨满巫师、得道高僧、阴阳修士、半仙等等,主要用的都是这个法子,以自身修为对撞神灵鬼怪的力量,强行将其或收服,或驱逐,或镇压。”

沈东犹豫再三,问徐妄他有没有这个天赋。

“即使你有,我也没办法教你。符箓道法、观星测相、祭祀问卜、出马保家顶香人,甚至髑髅神、金华猫、五鬼运财……都是人类创造的产物,你要到真正的高人那儿去学。”

沈东决定放弃:“那……第三类呢?”

徐妄喝口茶润了润喉咙,抬手一个响指。

随着他的动作,植被葱茏、光照和谐的花园仿佛时间逆流一般,迅速退化成尚未完工的工地,又从工地到简陋的钢筋,从钢筋到一片荒土,从荒土到风霜中孤立的小庙,从小庙重回广袤密林……

不断变化的场景里,沈东看见腰系长腰带、扎紧双绑腿的一伙人,揣着土枪在林子间钻来觅去;又看见头戴坤秋帽、身着黄裙衫的女子,骑着挂了两吊竹筐的毛驴颠颠前行;四方平定巾裹着发、杂色盘领衣包着身的青年,手持线装书,摇头晃脑诵着“天下国家可均也”;一身葛布半臂袍、束着窄口裤的汉子,肩挑一担柴,从沈东身后匆匆行过,絮语“近日该食青精饭,滋补滋补”;苇軬车过,“磕拉”有声;临水浮卵,座客赏玩;这厢是“呲呲”放光的地老鼠,在宴席间掀起阵阵喝彩;那厢是掷钱、投壶、叶子戏,好似梁山好汉大杀四方般过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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