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沈东愣了,半晌没回过神。
徐妄似乎并不需要一个及时的答案,他将沈东送出门,倚着门框笑:“你想明白了再来找我。回去好好睡一觉,晚安。”
晚安。
攥着浮动的气声,让沈东中邪似地乖乖回了家。
他倒在床上,盯着和徐妄家如出一辙,却又全然不同的天花板,被酒精泡过的脑子里显出一列“况且况且”前行的绿皮火车。前方有两条路,每条路上都是鲜活跃动的生命。
无论他选哪一条,下一秒,蓬勃的血花就在挡风玻璃上炸开,吓得他仓皇闭上眼。
什么怪问题,不想教就不教好了。沈东憋屈地想。这人果然很奇怪!
整个晚上,沈东都被列车问题折磨得难以深眠,徐妄到睡了个好觉。
次日一早,他照例冲好咖啡,由于右手不方便,只能先把咖啡挪到小花园,再回房选了两本《清稗类钞》,转到藤椅里坐下,翻看迷信、丧葬和宗教类内容。
没看几页,走廊荡来闻人的怒斥:“我早就说过那个小网红不靠谱,你不信,非得用,现在快开拍了联系不上人,知道找我给你擦屁股了?”
闻人打着手机,高跟一路闯进小花园,把文件夹往桌面上一拍,给徐妄吓个激灵。
“这么点时间你让我上哪儿找新人?开天窗吧,下期专栏也别上了!”
挂断电话,闻人深吸两口气压下火,扭头扫到安静如鸡的徐妄。
四目相对几秒,她惋惜道:“老哥你这种寡淡型,现在不吃香了。”
“那真是抱歉啊!”
这厢徐妄挂着满头青筋,那厢一宿没睡好的沈东顶着对熊猫眼、抱着工具箱挪出门,从两人眼前游魂一样飘过。没飘出去几步,他似乎察觉到哪里不对,低头看了眼身上衣服,登时一个激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回家。
闻人沉默半晌,扭头向徐妄:“那不是你的衣服吗?”
徐妄笑得险些见牙不见眼。
等沈东第二次露面,闻人直接把人堵在走道里:“有一八六吗?”
“……一八四。”
“体重?”
“一百四……”
“胖了点……腹肌?”
沈东坦荡荡:“一块。”
闻人一把拎起他刚换的老年衬衫,跟徐妄打了个招呼:“老哥,借沈东用用。”
沈东惶恐:“我还要出活!”
“带你赚一个星期工资。”
二十分钟后,被闻人按在化妆间的沈东,意识到这份工资并不好赚。闻人雷厉风行,提溜来两个造型师,捏着沈东下巴,一面现场分析,一面指挥。
“胡茬剃干净,眉毛修对称再上妆。眼尾、鼻梁是亮点,突出这两部分。唇色很自然,用裸色唇釉提亮。修容不要打得太狠,肉一点有少年感。头发来不及剪了,按现在的长度抓个揪,刘海留一半,上定型喷雾。”
沈东想说话,闻人一拍他肩:“坐着别动,我去选衣服,一会儿拍几组照片救急,工资日结。”
沈东刚“啊”出个音节,电动剃须刀就抵上了嘴。他认命,由人摆布。
等他上完妆、换好衣服,小心翼翼挪进闻人视线,后者扬起了细长的眉毛。
彼时,沈东一头乱得恰到好处的黑发,罩着宽松柔软的橘色半袖上衣,卡其色九分直筒裤卷了边,露出细长脚踝,拿白色袜子衬棕色船鞋,以同色系挎包做点缀,干净、简单。
他本来生得不赖,脸孔线条柔和,挑高的眼尾弱化了双眼皮的存在感,加上一双眼睛晶亮储水,剃干净胡子后,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不少。闻人也是好眼光,让造型师加重了眼角红晕,阴影将鼻梁修得挺拔骨感,在少年稚气上添了点凌厉,显得斯文且痞。
闻人打出响指:“质量不错。”
领着沈东去见摄影师时,那个打扮入时的青年心花怒放。
“闻姐,闻姐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济世菩萨!上来找来这么个小帅哥,以前给谁拍平面?味儿真正,就适合这组商稿!”
沈东被他抓着手猛摇,浑身细胞都在无声尖叫。
闻人把狼从肉上拨开:“没拍过,萌新。别这个表情,能找到人就不错了。”
虽然形象符合要求,但沈东毕竟大半辈子连自拍都没几张,等他在镜头下手足无措地熬了十来分钟,心花怒放的青年心如刀割。
“闻姐……帮帮忙,小帅哥上相,就是太僵硬了……你看看这……”
照片上,沈东杵得宛如七个小时左右的尸体。
闻人抓乱长发,不知道从哪儿寻觅来一桶颜料,往沈东手里一塞,又用手指沾了点,在他侧脸拉出两道莹莹翠绿。
“去,给荷叶刷绿漆。”
“啊?”
“啊什么啊,赶紧去!”
被闻人一脚踹进荷叶丛,沈东叹口气,拿上刷子低头“开工”。
这法子不聪明,对沈东到挺有效。只要不看镜头,他自然得好似一片荷叶赚两百。
闻人急召摄影师准备,蹲在镜头外冲沈东喊了声。沈东回头来应,阳光斜洒,将荷叶丛间一抹橘红耀得熠熠生辉。
“咔嚓!”
顺利打开新世界。
整整一天,沈东在闻人几番□□下,从荷花池少年,到电车梦境作家,到江南小镇男学生,再到豪门贵公子,能拍就能出图。
他是不大明白,怎么别人给他拍照,他还能拿钱。结工资的时候,激动得差点给摄影师打折,让闻人眼疾手快按住了。
为了报答伯乐,沈东请闻人吃饭。过惯好日子的姑娘不推辞,找家居酒屋,三文鱼腩、海胆、鳗鱼点了一堆,再贴心地给他叫份茶泡饭。
“这活儿还行吧?”闻人划拉手机看样照,“他不止拍平面,短视频软广也做,刚才问过我你有没有兴趣,你要是愿意,线我来搭,以后的价能比现在更高。”
“我能行吗?”
“别浪费这张脸,现在纯欲风可火了。不过要真想走模特这条路,回去就健身,把腹肌练出来。”
沈东默不作声扒饭,深知自己可能走不成。
吃到半路,沈东看闻人终于和对方敲定完选图,迟疑着开了口:“闻小姐,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问。”
“就是……”沈东清了清嗓子,“有一辆装满乘客的火车刹车失灵了,但方向盘还能动,前面有两条路,左边是五个孩子在玩,右边是一个被绑住的男人,如果两边都不选,火车就会脱轨,你会怎么做?”
闻人迷惑地看了他一眼:“你在准备在职哲学系研究生成人考试?”
“不是……你先回答我么。”
“往右开。”
“可是……那个男人是无辜的啊。”
闻人支着侧脸,送一勺子海胆进嘴:“只有往右,才能救下最多的人,这是目前的最优解。”
沈东低下头,无法反驳闻人的选择,但一旦想到列车轧过动弹不得的男人,想到在生命最后一刻男人即将遭受的恐惧,他就浑身难受。
牺牲一个人,挽救其他人,似乎是最好的选择,可那个被牺牲者又做错了什么呢。
当天晚上,徐玖和段司明窝在小花园打游戏,杀得脸红脖子粗。沈东挤进一片“kill”声里,趁徐玖被塔一炮崩灰,又问了这个问题。
徐玖答得干脆:“左边。”
沈东骇然:“为什么?!”
徐玖:“我讨厌小孩。”
沈东感到三观受到强烈冲击,哆哆嗦嗦去问段司明。
后者摸了摸下巴:“咱们这样,先往左,车头一进轨道就猛打方向盘向右,让列车横向滑行,借摩擦力把车停下,完美解决!”
徐玖:“漂亮,双轨飘移,两边都得死。”
段司明:“停不下来吗?”
沈东:“停不下来吧……”
徐玖:“停不下来。”
段司明:“我觉得有机会诶,假设列车的前进动力是a……”
沈东默默起身,走出了被数据填满的小花园。
与此同时,造成沈东困扰的人正站在偌大书架前,试图将一本厚重古籍插进狭窄空隙里。
单手操作让事情不那么容易,徐妄皱了皱眉,随手将书放在脚边书堆上,想先调整架子里的空位,黑暗却从四面八方涌来,覆盖住视野内一切事物,原本温馨的房间霎时变成无边虚空。
徐妄顿了顿,回头就见一道熟悉的橙色人影迈出黑暗,停在几米开外。
“信?”
来人抬头,亘古不变的厌世脸没有任何表情。
徐妄难得发自肺腑地开心,却听信池出声:“你犯禁了。”
笑容没挂实,他低头叹口气,终于将右手从兜里抽出来。
原本白皙的手,已被电得一片焦黑、皮开肉绽!
外翻的红肉仍在渗血,裸露的筋骨触目惊心,断裂的神经显然影响了肌肉控制,让手悬在半空不住发抖。
徐妄向信池笑:“帮个忙?”
“这是惩罚。”
“……”
舔润唇缝,徐妄迈出两步,倾身拉近和兄弟的距离,右手绕上后颈,竟犹如抚摸般缓缓滑到第一胸椎,意味不明地停下。
随着这番动作,信池陡然浑身一震,回忆翻涌而上,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