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很快,血雾模糊了视线。
目视所及一片血色,除此之外,再也看不清其他东西。
感官之内,紫陌的声音异常清晰地提醒着:“主人,子时快到了。”
她对唐镇说子时快到了。其实无异于是在宣布,我的死期快到了。
周围的地狱火似乎更旺盛地燃烧起来,这让我不禁猜测,唐镇应该是有了更进一步的动作。不过无论他做什么,跟我都没什么关系了。
反正对我来说结局只有一个——死。
我原本不欲挣扎,可是随着地狱火不断向我聚集,灼烧感越演越烈的时候,我却忽然感觉到一股我几乎无法忍受的陌生的、冰冷的气息,倏然一下从外面钻进了我的身体里!
那一下的感觉简直毛骨悚然到让我无法形容,紧接着我心底忽然响起极其陌生的男人声音。
他就在我心底响起,那刺耳的尖叫在我脑子里回荡,就好像我身体里忽然多了另外一个陌生人,而它仿佛带着极度的惊惧恐慌,在我的身体里横冲直撞,可是撞得我五脏六腑一起翻腾,它却还是无法如愿
他惊恐尖叫,几近癫狂的尖锐,充满了怨恨的咆哮
曾经被腹鬼附身过的我知道,这是鬼魂侵入体内的感觉。
紫藤树上的那些鬼魂,正在唐镇的催动下,开始进入我的身体
我会变成一个装鬼的容器,然后,他会把身为万鬼容器的我,生祭、活炼。
这只鬼果然,这才是他身为恶鬼的本性。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声音几乎连成一片缠成一团的声音噪音一般地在我脑海里翻搅着席卷而起,几乎从里面震聋了我的耳朵,我本能难以忍受地双手捂住耳朵,可是手贴上去才觉得温热粘腻——那已经是我非常熟悉的触感,是血。
我的耳朵也流血了
我最终会七孔流血而死么?眼睛、耳朵接下来是哪里?是鼻子吗?还是嘴?
我想自嘲地苦笑这种时候居然还有心情思考这些,可是我已经没力气扯动嘴角,捂住耳朵的手最终毫无力气地垂下来,浑身任何地方都很痛,我以为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疼痛就是人类能够感知到的对于痛觉的极限了,而无力挣扎的我甚至已经接受了这种濒临界点的痛感,准备安静受死,可是让我没想到的是,随着火圈逐渐缩小把我紧紧包围、树上怨鬼接连进入我的身体,我的右眼竟然开始愈发疼得无法形容
仿佛是千万根针同时刺进了眼球一样,那疼痛几乎瞬间打破了我对疼痛忍耐的极限,早就已经毫无力气无法动弹,嗓子烧伤发不出声音的我甚至在那个瞬间爆发出一声凄厉不似人声的嘶吼,疼痛也许真的激发了什么人类未知的潜能,我向一侧栽倒,也不知道哪里来了力气,拼命抬起本无力动弹的手,不管不顾地抠向自己的眼睛——
那种疼痛甚至让我潜意识中觉得,也许把眼珠抠下来,就不会再被这样非人的痛苦折磨。
可是手抖得不成样子,疼痛的混乱之中我只觉得自己把眼睛上的角膜生生撕了下来,可是指尖上从小戴到大的熟悉触感又让我忽然反应过来,被我弄掉的是我的隐形眼镜
那一瞬间,忽然觉得有点可惜。
新买的那盒美瞳隐形眼镜又快用完了。
我本来打算这次再用完后就让唐镇陪我去买,顺便告诉他我两只眼睛不一个颜色。
今晚之前,我明明很有自信,我既然能接受他这只鬼做男朋友,那他当然也能接受我是个双瞳异色的人中异类。
可惜现在回想,才知道那时候的想法有多么可笑
真可笑。
我模模糊糊地想着,意识越来越浑沌,我心里隐隐有种感觉,这也许应该是我离开这个世界之前的最后一个清清楚楚的念头。
我就要死了
死了好,死了就不用这么痛苦了。
我几乎是在变态地期待最后一刻的到来,可是昏昏沉沉中,似乎等了很久,却始终等不到。
我怎么还死不了呢?
是那些鬼还没有全部进入身体的缘故么?
为什么连死都这么难呢?
快一点,快一点,我受不了了让我结束这种折磨,让我解脱吧,哪怕是作为那些鬼魂的容器也好,让我死,让我死
意识沉沉浮浮,仿佛灵魂不断地飘出体外又被本能地拽回体内,像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可在我混混沌沌的时候,却似乎听见一声格外尖锐凄厉的“不!”像是从遥远的天际直刺而来,激得我仿佛所剩无几的意识全都被那叫喊牵扯,连灼烧的痛感都微微减弱了
——是谁在叫呢?你多叫几声也好,多叫几声,也许我就没这么难受了
也许是老天爷真的听见了我的祈祷,跟刚才相差无几的声调再次传来,不知道是什么动静,反正只觉得围绕在我身上的痛苦似乎都在远离。
真好也许这就是地狱里的声音,也说不定。
能听见地狱的声音了,我是不是就要死了?
太好了,终于可以死了。
混沌中有什么东西过来了,它把我从地上拽起来,是地狱里来勾魂的死神么?它要带我去哪?我不是要被唐镇活着炼铃,要魂飞魄散的么?魂魄都没了,怎么死神又来找我?
它力气极大,在拼命的摇晃我,几乎是在用暴力的咆哮声叫我的名字,我快被它摇得脑浆都浑掉了,我不知道它在干嘛,周身的痛苦稍退,我被好奇心驱使,用力试图张开眼睛,想看看地狱来的勾魂使是什么样子的。
我努力抬起彷如千斤重的眼皮,慢慢聚焦,右眼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我下意识抬手蹭了蹭血色迷蒙的左眼,终于在模糊不清的视线中,看见了那个我这辈子都不会忘的男人的影子
唐镇。
怎么会是他?
不不不不!我不想再见到他,我已经快死了——不不,我该是会魂飞魄散的,鬼契解开了,我身上已经没有他的任何印记了,我该是与他九天十地死生不复相见才对,我怎么又见到他了?!
这一定是幻觉因为我实在恨透了他,所以弥留之际潜意识里怕自己忘了这个大仇人,所以才会又见到他。
可是连幻觉,我也不想这个人再出现在我的眼前。
所以我连忙闭上眼并且抬起胳膊挡在眼前,可是片刻手臂就被强硬地拿开,莫名的清冷气息仿佛有生命一般钻进我的耳朵里,以至于我明明两耳轰鸣,却还是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唐镇说话——
“季琥珀,你的右眼是怎么回事?——是怎么回事?!”
我所熟悉的唐镇哪怕是杀我的时候,也永远都是声音平和淡定古井无波的。我从没听过他这样凶狠的声音,充满戾气的狂躁中甚至隐含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恐惧。
——这一定是我的错觉。
唐镇怎么会有这样的声音?步步为营老谋深算的鬼首大人,怎么会有这样的恐惧?
果然是要死,否则的话,为什么连幻觉都变得这样滑稽。
我不想再因为这样无稽的幻觉而浪费精力,再度闭上眼睛,任凭他再说什么做什么,我都不再给出任何回应。
反正只是我弥留之际的幻觉而已。
而当我不理,没过多久,那幻觉果然消失了。
我似乎又倒回了平地上,身上已经没有那么痛苦,在我倒回地上没过多久,忽然感到先前不断被强行灌进身体的那些冤魂怨鬼,似乎又在一个接连一个地被拽出我的身体而接踵而来的,还有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似乎有人跑过来争吵,然后好像又被推倒,甚至有动手打斗的声音,但很快就以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而结束。
也许是炼制至凶之铃的真正法门已经开始了
我微微吐出口气,随着那些外来魂魄的离开,我自己的意识似乎在逐渐恢复,而当在我体内咆哮的无数声音终于渐渐完全平息,眼珠的疼痛渐渐淡去,我再度试探着睁开眼睛的时候,居然又一次看见了站在我头顶上方,居高临下看着我的唐镇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我没有死?!——不,不对,唐镇是鬼,我死了也能看见他,那么就是说我没有魂飞魄散?!
那至凶之铃呢?已经炼完了么?那我现在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是人是鬼,还是说只是一个凶器?!
我几乎无法接受眼前的情景,我拼命地试图挣扎着离开唐镇气息的辐射范围,可是试了好几次都没能爬起来,最终却被忽然半跪在地上的唐镇弯腰摁住肩头抱进了怀里
而我竟然非常清楚,这一次我看见的是他本人,而不是我自己的幻觉。
我还没死?
怎么会还没死?而他这是又要干什么?
不他想干什么都无所谓,就是别碰我放开我快放开我!
“别碰我!!——”
我忽然大喊出声,让我奇怪的是先前明明已经发不出动静的嗓子,此刻居然又能说话了!虽然每个字仿佛都在砂纸上磨过一般粗粝难听到我自己都快不认识,但能发出声,总算是好的。
可是唐镇的怀抱却让我觉得无比的恶心。
我下意识地感到他有打算利用我做什么,几乎本能地想逃,可是把他紧紧摁住,他两根手指伸向我的右眼,不由分说扒开我本能试图紧闭的眼皮,动作强硬到我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只能长着根本无法聚焦的散瞳,茫然之中极度惊恐地与他对视。
可是我的左眼竟然在他脸上看见了简直比此刻的我自己更加恐惧的神情
“你右边的眼睛是怎么回事?怎么是琥珀色的?为什么是散瞳?哪来的?说,”他死死扣着我的肩膀,虽然我已经感觉不到更多的疼痛,可是隐约看见他脸色从未有过的狰狞,连额角青筋都因为即将暴走的情绪而暴起,“——说!”
我真是怕急了他,对他的恐惧仿佛一夜之间全都深深烙在了我的灵魂深处,让我对他的畏惧成了一种本能,让我一边拼命试图抗拒他的怀抱,一边浑身发抖地在他怀里瑟缩,却依旧咬着牙从喉咙深处,发出破碎而倔强的声音,“我生来就有的。你你要杀要剐,能不能痛快点?”
下一秒,更加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了。
我以为我这么说会激怒这位鬼首大人,可让我没想到的是,当我话音落下,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是僵直着身体,仿佛被什么惊世骇俗到了一样,是真正呆愣在那里无法反应的。
而他要怎么样都已经跟我没关系,可我不想再在他的怀里多待一秒。
他让我恶心。
那种感觉,是真真正正的抵触这个人,心理的厌恶已经作用到生理上,我拼命的挣扎,而似乎许久之后,我徒劳的挣扎似乎终于唤醒了这个如同僵尸一样的鬼,他仿佛悚然一惊般地猛地回身,那张从来都是如水沉和的脸上,居然如打翻了调色盘般,破天荒地闪过了不敢置信、惊疑不定、惶然震惊、措手不及、激动不安、愧疚慌乱等一系列对他来说稀奇古怪的情绪
“怎么怎么会是你?慕晴我我找了你六十年,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声音里甚至带着比我更强烈的颤抖,害怕和悔恨仿佛一瞬之间几乎将这个男人击垮,我有点反应不过来他到底是怎么了,只是麻木而冰冷地看着他。
看着他忽然抑制不住地哭泣,看着他看着我时,那双满是抱歉——甚至是在乞求原谅的眼睛。
“原谅我好吗?我我不知道是你,我——”
真可笑,刚才还志在必得要拿我炼凶铃的男人,居然又在乞求我的原谅。
“唐镇”
我打断他,终于放弃挣扎,在他怀里,一片死寂黯然地看着这个仿佛快要被某种无法言说的痛苦和类似于久别重逢后的喜悦完全吞噬、就要失去理智的男人。他看起来那么真实,如果不是亲耳听见紫陌说的那些话,亲眼签过他刚才对我做的一切,我几乎就要被他的演技所骗倒。
——这真是该给发奥斯卡小金人的演技。
我想笑,可是已经笑不出来,而我在他眼里,终于也看见了自己此刻的样子——
披头散发,眼角脸颊血痕未干,脸上脖子上全是刚才失去理智的时候我自己挠出来的抓痕,不知何时身上的衣服已经被青火烧成了几片褴褛破布,衣不蔽体。
真是看了一眼连我自己都不想再多看的形象。
可怜唐镇竟然还能演出满脸怜惜深情。
“对不起对不起别怕,是我不好,我如果早知道你双瞳异色,我如果早知道你是谁我根本就不会——你会好起来的,宝贝,相信我,相信我。”他几乎魔怔似的,一遍遍念叨着没头没尾的话,声音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那满脸的表情简直可以用殷切来轻容,他说着抱着我的手臂换了个姿势,似乎是试图将我抱起,而我忽然感到异常可笑。
可我无法阻止他的任何举动。随着他的动作,一阵天旋地转,混沌不堪的脑子在这样倏忽的动作下几乎无法承受,我只觉得眼前一黑,这一下仿佛让刚才焚烧之苦留下的余痛全部再度席卷回来,精疲力竭,本来就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的我,逐渐感到一阵力不从心的困倦
可是唐镇把我抱起来了。
他要带我去哪里?那里又会有什么非人的痛苦在等着我?
不不要
“唐镇你到底还想干什么?”我竭力地睁眼,并不掩饰我的摇摇欲坠的精神和如今对他的厌恶怨恨,“你不是要那我炼你的至凶之铃么?快动手啊!你想带我去哪里?你是怕我对你的恨还不够深,怕耽误了你凶铃功效的发挥是不是?如果是这样,你”我定定地看着他,用那种发自内心的、恨不得剜肉放血、恨不得他跟我同归于尽的刻骨厌恶的眼神,用尽所剩无几的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和力气,嘲讽的、断断续续、一字一句地对他说:
“你大可放心。——我季琥珀已经恨透了你,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