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不知道是不是唐镇已经通过什么手法,让我与那颗紫藤树上束缚的灵魂起了共通的反应,总之当我心里无法控制地逐渐燃起刻骨怨恨的时候,那颗老树上困住的上万灵魂如同在相应我的感情一般,再度响起越来越凄厉尖锐的鬼哭嚎叫
无数枉死冤魂的哭声中,我还能听见父亲声嘶力竭的切切哀求,“大人,求求您了,放过琥珀吧,放了琥珀吧!”
我爸管唐镇叫大人
我慢慢勾起自嘲的冷笑,忽然觉得,这声称呼有点讽刺,针扎一般一下刺透我的心脏。
如果没有这场变故,也许他该是唐镇的岳父,该理所当然地享有唐镇的尊重,而不是这样,被困在这里,哀声怯怯地为了我连声祈求
然而,这才是真实的。
我慢慢地闭上眼睛,从八个角落里燃烧而来的火焰已经烧到了我的近前,眼泪流出来立刻就被冰冷的青火烤得干干净净,我皮肤干燥得快要开裂一般,所谓切肤之痛,大概就是如此
我知道我快被这青火烧死了。
我知道父亲无论如何哀求都不会有用,自己今天在劫难逃,我早就已经放弃了挣扎,可是临死之前,无论如何,我想为我爸争取一下
虽然已经没有什么筹码和凭借可以跟唐镇谈条件了,但不是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么?虽然我已经再清楚不过地知道他不可能有什么恻隐之心,可还是想要尝试一下。如果成功,即便救不了自己,也能为我爸争取来一个机会。
我闭着眼睛没有动。这一刻,居然庆幸唐镇还没有断开与我之间的鬼契束缚,至少我心里所想,他都能听得见。
“唐镇。”
“什么?”
“虽然你一直在利用我,但在今天以前,我对你的感情都是真的。”
“我知道。”
“所以你记着,是你对不起我。你欠我一颗真心,欠我一份情。而我马上就要死了,被你炼铃的话,结局应该跟树上那些鬼魂一样吧?连魂魄也没有了。所以你欠我的,永远都还不了我。”
“”
“可我不想让你欠着我,哪怕在天地间永远消失,我也不想再跟你再有任何牵连瓜葛。所以,你能把欠我的情还了么?”
“你想我还你什么?”
“放了我爸的魂魄,送他到阴间,入轮回。”
“”
“你想要的目的都已经达到了,你应该能察觉到,我现在对你有多么的憎恶和怨恨,我爸的存在对你而言已经没有用处了。放了他,了断你我之间的牵连,算我求你。就当是补偿你对我的亏欠,放了他。”
“”
当我提出这个问题,唐镇就再没回应过我任何话。
我的心一寸寸的冷下来,虽然原本就知道能说服他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真到了这个地步,却无论如何也不甘心。我咬咬牙,只能拿出我唯一的筹码,威胁他:“就算你从没觉得对我的亏欠是种负担,但紫陌刚才提到,你们炼制凶铃,要活炼母体。如果你不答应,我现在就咬舌自尽,没开始炼铃的时候我就先死了,你们是不是就练不成凶铃了?”
这种威胁连我自己都感到幼稚拙劣,因为凭唐镇的手段,他有上百种方法阻止我自寻短见。何况,我并不确定,电视里常演的咬舌自尽的桥段,放到现实是否真的那么好用。
可是我没有其他办法。
当我底气不足地说出这句话,心里砰砰打鼓,在我以为唐镇依旧不会给出任何回应的时候,他忽然答应了我。
“好。”
他的音调依旧没有起伏,冷淡平静,而当他说出这个字的时候,我却觉得心头悬着的一块巨石终于轰然落下。
终于还好父亲是这世间唯一真心疼爱我的人,生死离别之际,他活着的时候我没能对他尽心尽孝,如今既然我们将要永别,这也算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我心里紧绷的弦豁然松开,这时候,果然听见唐镇淡漠的声音,对紫陌说:“把季恒之身上的藤条解开。”
我没有睁眼,却听见紫陌的声音震惊而错愕:“主人?!”
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阻拦,让我忽然又心里一紧,生怕唐镇会因此改变主意,然而却唐镇的声音稳稳地回应,“放了。”
这句话的语气就有点重了,几乎跟我所熟悉的,他曾经对紫陌下命令的时候说一不二不容反抗的语气别无二致,而以往的这种时候,对唐镇有着说不出敬畏的紫藤妖通常会妥协应“是”,可是这一次,她竟然异乎寻常的坚持
“是不是季琥珀又在蛊惑您什么?主人,不要管她,那个魂魄不能放!”
“”我等了片刻却再没听见唐镇的声音,我兀然心惊睁开眼睛,唐镇始终站在那里,而紫陌却向着他,遥遥地跪了下来
“求主人三思!炼制凶铃需要整整一万的魂魄,集齐这些魂魄我们用了快十年的时间,这时候放走一只,根本不可能临时找到满足条件的魂魄,何况地狱火已经燃起,断没有半路熄灭的道理!少了一个魂魄,炼制凶铃的成功率就会降低,我们用了这么多年,为的就是现在天时地利人和的时刻,难道您要为了这么个女人,耽误自己的大事吗?!”
我因为紫陌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而心惊胆战,我害怕唐镇真的会反悔,我看向唐镇,却看着他摆摆手,“差一个也不要紧,我能保证凶铃的力量不会因此减弱。按我说的做。”
“什么叫差一个也不要紧?!差一个魂魄你就要在这个阵法上多消耗一倍的灵魂之力!您这么做不值得!”紫陌的声音几乎歇斯底里,而我此前从没见过她敢跟唐镇这样据理力争。
凭这一点,我虽然对如何炼铃不明所以,但也可以猜测得到,她所争的必然是关系到唐镇自身安危的、至关紧要的事情。
按紫陌的说法,少了一个灵魂,炼制出来的至凶之铃的威力就有可能打折,而要保证凶铃的威力,唐镇就必须要付出更多的力量,而这种付出,很有可能会伤害到唐镇自身根本。
如果是这样的话
那真的是再好不过了。
我慢慢勾起嘴角,恶毒地冷笑。
这个曾经受一点伤都让我心疼紧张不已的男人,此时此刻,我却恨不得他也死在这炼铃的法阵上才好。
就算死不了,他元气大伤,对我而言,多多少少也算是一点仇恨之后的慰藉。
我真的恨他,比任何时候,面对任何人都更加怨恨,恨他骗我利用我打算活活烧死我,所以有那么个瞬间,我真的希望他能跟我一起死了才好。
大家都死了多好,恩怨情仇,一了百了。
满腔的怨怼和愤恨几乎让我红了眼睛,一时间无法控制地在心底轻轻冷笑起来,也许是被唐镇察觉到了,我明显感到他鹰隼一般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顿时一凛,害怕被他察觉后这只恶鬼会立刻改变主意,我顿时吓得怔住,却只听见他在沉默片刻后淡淡地说道——
“没有什么值不值得。”
话音落下,他忽然不顾紫陌的反对,亲自动了手。
他伸手一抓,常用的那把骨刀赫然出现在手,被他隔空掷出,那刀速度快得我肉眼来得及在空气中捕捉一道残影,而当我眼睛跟着残影的痕迹落到我爸身上的时候,就看见那把刀仿佛自己有生命一般,贴着我爸的魂魄,自下而上猛地划过,在我来不及倒吸一口凉气担心我爸安危的时候,捆缚在我爸灵魂上的细藤倏然齐刷刷地崩断!
我兀然睁大眼睛,而那把刀片刻也不停留地刷然一下,紧接着将我爸身后的那只白色蚕茧连根从树上砍了下来!
同一时间,我爸的灵魂爆发出一阵仿若奋力试图挣脱什么的叫声。但只不过眨眼的功夫,我就看着他从那刻紫藤老树上骤然摔下——
也许的摔到了地上,也许是摔到了看不见的虚空中,总之后来他的身影被我周围的火焰挡住,我再也看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
所以只能下意识地再度朝唐镇看去,只见唐镇快速地结了个手印——那个手法让我觉得有点熟悉,忽然想起来什么,我猛地朝身后紫藤树上方被映成妖异紫色的虚空看去,果然看见那里一个涌入阴森冷风的漆黑裂缝,被什么强横的力量一点点强行分开,直至形成可以容一份形成的缝隙。
我见过这个东西,当初他当着我的面送颜泽入黄泉的时候,开的也是这样的空间裂缝!
直到看见这个东西出现,我吊起来的心才又重新稍稍落下。
我长吁口气,只见唐镇这时候仿佛手掌里托着什么一般慢慢抬手,而刚才坠落的父亲的魂魄仿佛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一般,缓缓从我视线所不能及的地方,重新升至半空中。
我张张嘴,一时间忽然感到有千言万语堵在嗓子里,可是却毫无头绪,连一个字一个念头也无法清晰地理出来。
——我刚刚明明还在为终于能让父亲离开这个鬼地方而庆幸,可是现在,看见空间裂缝,看见被唐镇牵引着带到裂缝前的父亲,我却兀然难以言说地难过起来。
我知道,当父亲被送入那个通往阴间的空间裂缝踏上轮回之路,我和他这一世的父女缘分,也就算是尽了
我忽然心慌,而父亲显然也发现了我们准备干什么,他忽然之间显得很慌张,我看着他在半空中手舞足蹈地挣扎,然而无论如何,也逃不脱唐镇无形的束缚。
“我不走我不走,别让我离开!琥珀!就算要魂飞魄散,让爸爸陪你一起,让我陪你!女儿!”
我呼吸滞住,心如刀绞疼得连大脑都一片空白,火烤得我已经流不出眼泪,冰冷却强烈的烧灼让逼得我几乎快要睁不开眼睛,可是我仍旧努力地看着他,看着这辈子我爸在我眼前留下的最后的一个画面,我连眨眼都舍不得眨一下。
哪怕就算是知道我爸过世的那段日子,我心里还留着念想,做梦也好,偶尔想起也好,总觉得他的灵魂和气息还时常陪伴着我。
而现在我知道,他的灵魂即将进入另一个世界,开启下一段生命的征程,当他踏入那个裂缝之中,从此以后,阴阳两界,就再也没有季恒之。
“爸爸”
我在心里轻轻地喊他,几乎用尽浑身所剩无几的力气,拼命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朝着他,跪下去。
“爸,琥珀不孝,让你遭受这些,女儿有无法推卸的责任。当初如果不是为了照顾我,你也不会娶沈慧茹进门,当初如果不是因为我,也不会让沈慧茹母女对你动了杀念,下此毒手,现在如果不是因为我,也不会让你这么长时间受困在这里,差点承受魂飞魄散之灾爸,这是女儿唯一能为你做的事情,你走吧,不用记挂我,我生来不幸,双瞳异色,落到今天的地步,也许是命中注定,你不要为我悲伤难过,这都是命,我认命了爸,我爱你,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的话,我还会选择做你的女儿。我们再见了。”
阴风呼啸中,我看着唐镇已经把他带到了空间裂缝的入口处。
我听见我爸崩溃的哭声,我长这么大,这是第一次听见他哭
我不敢看他的脸,更不敢看他离开的那一霎,所以我俯下身去,朝着他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个头,谢他的养育之恩,向他拜别。
下一秒,父亲的声音倏然消失,阴风骤停,除了紫藤树上怨鬼哭叫外,我从中再也找不到半点父亲的声音
他离开了。
去了他原本就应该去的地方。
而我也终于无比清楚地知道,我与父亲这一世的父女缘分,终于是缘尽了这个世上,再没有一个真心待我的人,再没有半点父亲的痕迹。
我维持着叩首的姿势,那一拜已经用尽了我所剩无几的力气,此刻竟然在没有办法起身
那一刻,有与眼泪截然不同的热流从眼底涌出,潮湿的,滚烫的,粘腻的,慢慢聚集,滑落,坠下,我下意识地去看,只见一片黑暗空茫的地面上,豆大的血迹,溅出令我心悸的斑驳痕迹
我竟然流下了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