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是父亲!
我不会认错,那是父亲的声音!
那一声呼唤霎时间如同一记重锤将我准备麻木受死的想法狠狠击了个粉碎,我霍然睁开眼睛,用尽力气下意识地循声回头寻找,直到我回头,我才惊愕地赫然看见,原来在我身后,火圈之外的不远处,竟然还有一棵粗壮而高大的、妖冶盛开着的紫藤树!
那树上诡异地结了成千上万个白色蚕茧状的东西,在蚕茧前方,又有无数个神态各异却同样狰狞痛苦的魂魄被紫色藤条束缚着掉在白色蚕茧上,当我定睛看去,一眼就在其中一只蚕茧前方,认出了我父亲的影子!
那霎时间的感觉实在太不可思议了,就好像兜兜转转了一大圈之后,我和父亲早已阴阳相隔,却又能两两相对。
他保持着临死之前的样子,额头上有血留下兰蜿蜒在侧脸上,肤色灰白而眼圈乌青,身上的白衬衫被血污和灰尘脏污得不成样子,而自胸膛开始往下,他的身体竟然被一圈圈极细的藤条紧紧束缚着,动弹不得。
此刻我已经没力气站起来,但是索性那棵树极其高大,所以我只需要抬眼,就能够与父亲相对而视。但是经理了这么多欺骗之后,我已经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事情,所以即使我能感受到“他”看向我的殷切又疼惜的目光,我却带着满满的敌意和戒备,看向了紫陌刚才所在的方向——青火熊熊中,我早已经看不见她的身影,但确信,她肯定能看到火焰包围中我的一举一动。
我已经说不出来话,但我知道如果此刻我眼前所见的一切皆是紫陌和那个男人有意为之,那么他们就一定能明白我的意思。
果然,片刻之后,外围火焰稍弱,紫陌还在刚才她站着的那个位置,而透过火焰的包围,我终于能在此清楚地看见她的上半身。她一脸无关紧要的笑,事不关己地悠然回答我没有说出口的问题:“你不用怀疑,那就是你父亲的魂魄没错。”
我猛地瞪大眼睛,惊疑不定地回头再度看向父亲,这一次,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当我再一次与他对视,眼底却忽然不受控制地涌出冰凉泪水
我多希望此刻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活生生的季恒之我多希望时光倒退,父亲还活着,而我从不曾认识唐镇
“爸”我颤抖地张嘴,心里早已在嘶吼,可是被冰冷烈焰烧伤的嗓子已经再发不出一点声音。
可是也许父女连心,有些话,有些声音,即使没有说出来,放在心里,他也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
而我也一样。
他始终看着我,刚才那一声凄厉的呼唤之后,他也没有再说什么,可是当空茫中与他目光相对,我就知道,他也在哭。
他在心疼我。
真好,今时今日,还有一个人,即使上穷碧落下黄泉,也还是会惦记我,还是会心疼我。
也许,至始至终,从出生到即将死亡,也只有他一个人,真真正正地疼爱着我
真真正正地、用他所能给予的,所能付出的一切,爱着我。
“爸爸”
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叫他,仿佛这最简单的两个字成为了我千疮百孔的心中莫大的、唯一的安危,就像我所能抓住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一遍遍地呢喃,就能让我此刻所受的痛苦减轻几分。
“爸爸爸爸爸爸爸爸”
我着魔似的带着无法言说的眷恋喊他,而在心里,仿佛也能听见他温吞的声音一遍遍不厌其烦地答应着,仿佛随着那声音,我又感受到那双略显粗糙的大手,充满怜爱地抚摸我的头。
我忍不住在这种似真似幻的感觉中沉溺,可是转眼间,却被一声几乎从灵魂里逼出来的痛呼叫喊唤醒。
猛地打了个冷颤,我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缠绕在父亲周身的紫色藤条兀然收紧,在父亲的灵魂上留下一道道极其深刻的勒痕!
“不你们想干什么?不要这样,放开我爸,他已经只是一个魂魄了,不要再这样对他!”
我莫名地直觉着那颗紫藤老树跟紫陌必然脱不开关系,倏然看向紫陌,我拼命想要发出声音,可是嗓子里呛出了血,最终却只有残破的气流摩擦而出
也许紫陌听懂了,也许后来她说的,就是她原本想要对我说的话。
她说——
“为什么不能这么对他呢?他也只不过是主人准备炼制凶铃中的万鬼之一,早晚都要进入你体内、在献祭了全部灵魂力量之后迎接魂飞魄散命运的,他的喜怒哀乐任何情绪,对我们而言,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其实我没必要要在这个关口折磨他——但是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他痛苦吗?因为我要让你恨我们啊看着你的亲爹痛不欲生,你是不是也很痛苦?那么如果你亲爹在你眼前魂飞魄散呢?你是不是会特别恨我们?要恨我们才对。因为要成功炼制至凶之铃,就必须要激出母体最大限度的怨怼、仇恨和痛苦,像你刚才那个要死不活麻木不仁的样子怎么行呢?”
“——你曾经睡在明清苑客房的时候不止一次做梦听见季恒之叫你吧?其实那不是梦,是真实的。你以为主人为什么要安排你住到那间房去?是因为那间房正处在季恒之被困方位的正上方,而从这里看上去,是可以透视你的房间的。所以当你第一天睡在那张床上的时候,季恒之就知道了你羊入虎口,他无法入轮回,拼着蚕茧紫藤的束缚也要试图提醒你离开这里,可惜,你都当成是日思夜梦,从没当真。”
“所以,其实你也应该想到了吧?我们早就知道你父亲也在万鬼之中——其实我们完全有充足的时间再去外面抓一个满足条件的魂魄回来代替你父亲,而让他去投胎,之所以没这么做,就是为了要留他到现在,让你仇恨,让你痛苦,让你对这一切都抱有极大怨念的。那样——才是一个合格的炼铃母体啊。不过,如果抛开这些不谈的话,那么季琥珀,其实你父亲落到现在这个不能去投胎还要在魂飞魄散前承受无数痛苦的结果,也是跟你脱不开干系呢。”
我从未见过像这个女人此刻这般,如此残忍的神情。
也从不知道,有这样设身处地苟且钻营的算计,和这样阴沉狠戾的逼迫。
我几乎机械似的转头,看向一手将我带入今日田地,正视图纵火烧死我的男人,我张嘴,如同濒死之人一般,只有沙哑的气流从烧伤的嗓子里摩擦而出,连我自己听来,都觉得格外凄厉狰狞
“你呢?你也早就知道,我爸的魂魄被困在这里,是不是?!”我心里几乎在崩溃的狂吼,可是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然而我知道,唐镇他听得到。
——我们之间还有鬼契的束缚不是么?
青火之外,唐镇静静地看着我。
“是,我早就知道了。从那天在你家看见季恒之遗嘱录像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他的声音淡淡地在我心底响起来,一如既往沉和似水,但是却有如冰的温度,让我冷到浑身发抖。
现在我终于体会到了有鬼界大尊力量、被尊为鬼首的这个男人身为上位者的气场,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神色如同看一个完全陌生的、毫不相干的人,或者说,只是一只被他超控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蝼蚁。
而我此刻也实也如同蝼蚁一般地匍匐在他面前,焚烧的剧痛让我身上被冷汗洗了一遍又一遍,我可以想象此刻自己的样子有多狼狈,但是也知道,哪怕我更加狼狈痛苦,也不会再在唐镇眼中看见哪怕是一丁点儿的怜惜。
假的都是假的!
他从来就没有真的喜欢过我,说的话,做的事,也不过是为了欺骗我的感情,让我在此时此刻知道真相之后,产生更大的仇恨,以此来确保他炼铃的万无一失!
而他也许是感受到了我内心的想法,所以了然地点点头,并不遮掩,照实跟我说:“你想的没错,紫陌说的也都是真的。我有数不清的时间和机会能放你父亲的魂魄入轮回,再找个别的魂魄过来顶数,但是我没有这么做。因为我发现你比我想象的要善良淡泊,遇到接受不了的事情,你惯常的做法不是挣扎而是逃避,你的蜗牛壳始终把你自己包裹着保护得很好——这是你保护自己的方法,但不是我想要的状态。”
“所以你就用感情绑架我、欺骗我、利用我?!”我瞪大眼睛,那一刻的神情大概说是目眦欲裂也不为过,“唐镇,你真让我感到恶心!”
怪不得他曾经一直反复对我说,不用感念他的好,我们双方只是等价交换,互不相欠。
而我现在终于明白了,当初在我无知无觉中结下的鬼契,所谓各取所需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帮我抓到了害死我爸的凶手,而我曾经无数次的点头,将自己完完全全地交给他。
原来,他用鬼契约束我,阻止其他阴魂恶鬼觊觎我,不是因为所谓的爱,而只是为了安安心心的等待这一天,等待他把我作为一个没有生命的器物,活生生地炼成能助他解开命门蛊的关键法器
解开所谓情爱的借口和伪装,透露出丑恶的内里,原来如此丑陋阴险不堪。
真让人恶心。
这种恶心感甚至已经从心理直接作用到了生理,我看着唐镇,真的忽然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强烈的恶心
我知道应该控制自己,不怨怼、不仇恨,因为怨恨和仇视会让他们如愿,可是当我知道这些的时候,事实上,理智根本无法控制感情,前所未有的憎恶和怨恨,几乎不受控制地要将我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