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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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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某天天色阴沉,灰云低低地垂着,蜻蜓在河岸纷飞。有那么几只越飞越远,飞到了一片漂亮复古的老式花园洋房里。在这里,几个少男少女聚集在小组长梁廷钧家,一同完成老师布置的集体作业。

说是四人合作,其实真正干活的只有梁廷钧一人,小胖在他家翻箱倒柜地找零食吃,卢欣美换着花样涂指甲玩,而颜景则坐在客厅里,一脸疑惑地对着敞开的大门放空自己。

一只蜻蜓在她脑袋后的卫衣帽子上找准了埋伏地,静悄悄地窥探四周敌情。

而梁廷钧,一边完成集体作业,一边不住眼地偷偷往颜景那边看。

他分明是想要颜景过来陪他,但嘴巴和脑袋像是两家分开过日子的,两瓣薄唇一开,苛责就无情地蹦了出来:“颜景你干什么呢?快来做作业!一天到晚就知道发呆,也不怕变成个傻子!”

那个叫颜景的少女伸了个懒腰,懒洋洋的,像一摊没筋骨的棉花,软软地说道:“谁说我在发呆?我在听声音呢。”

“听什么声音?”

“对门在吵架,男人嘶吼,女人哭泣,还有个年轻的声音在据理力争,雄辩功底比你还深厚。”那摊人形棉花打了个哈欠。

“偷听别人家事,你不怕耳朵长疮烂掉!”梁廷钧压低声音,走到她身边,“不过,你喜欢听八卦是么?我告诉你吧,那家吵了好几个月了,狗血的事一出接一出,夫妻俩正在闹离婚。正在读钟山大学的儿子回来劝架,多半会无功而返。”

“这家的儿子好厉害啊!钟山大学可是我们江南四大才子的共同目标……”颜景露出一脸向往。

两人在一起闲聊着,刚好被走出书房的卢欣美看到。

卢欣美的脸往下一拉,挤到两人中间,转头向梁廷钧挤出个笑脸,伸出刚涂坏掉的左手食指给他看,娇声说:“你看你看,我是不是好蠢的,又涂坏了一个!”

梁廷钧没好气地说:“蠢是真的蠢,但是你自己涂坏的关我屁事,你不用告诉我。”

正说话间,只听咔哒一声响,对门那家房门突然打开,一个高高的身影猛地夺门而出。在冲下楼梯前,他发现对面房门开着,于是,两道凌厉的目光冷冰冰地穿过梁家敞开的大门,和颜景的呆滞目光对上。

颜景屏住呼吸,似乎听到四道目光在空中碰撞时发出的细碎声响。

就像有一个巨大的放大镜横在他们中间,在他们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有关那男生的一切都被无限放大了。

颜景清清楚楚真真切切地看到,那男生正在被痛苦、无奈和愤恨紧紧包裹着,周身环绕在低气压中,但他坚强且隐忍,威严得像一尊等待重见天日的神像。他黑色浓眉下掩藏在银色镜框后的眸子里透着恨,也透着某种说不清的细腻情感,既深邃又可怕,像深海里隐藏的旋涡,将颜景扯向无底深渊。说不上为什么,那一瞬间,她好像能够对他的痛感同身受。

咚咚咚,脚步声响起,终于,那男生消失不见。对家那道门凭惯性不疾不徐地关上,丢下一串不冷不热的钢铁残喘。

她失了魂一般冲到梁家的南向阳台,目光锁定冲出单元楼的男生身影的一瞬,瓢泼大雨不期而至。

隔着白色的雨帘,她看到那个倔强的背影冷漠地行走在无边大雨里。她脑袋后的小蜻蜓,和着雨声,一下一下地扇动翅膀,同她一起观察雨中的可怜人儿。

忽然,那身影停住了,好像感受到箭一样的目光射在他背上一般,他转过头向三楼看来。

但他什么也没看到,雨水打湿了眼镜,眼前的一切都笼罩在一圈圈水痕里。

颜景看到对方回头,做了贼一般一缩脑袋矮下身子,可那人的容颜已清晰地映在她的脑海里,久久不肯消散。

颜景站在墨绿窗棂中的背影,在梁廷钧看来好像一幅古典油画。

而梁廷钧凝视颜景的目光,又让卢欣美感到心里有一只苍蝇在嗡嗡乱飞。

小胖若无其事地在书架里翻书看,突然发现一只显眼的粉色信笺。

他好奇地抽出信纸,一目十行地读起来。那字迹分明是十分眼熟的,一时半会却又想不起来到底是谁的。读着读着,他皱起眉头——这内容么,不过是俗套的三流情书。

“……

我喜欢你行走在每一个季节里的孤单,

我喜欢落在你肩上大风也吹不掉的形容词,

我希望你也喜欢我,

像鲸鱼喜欢星星丢进海里的光辉,

……”

“什么玩意呀,难道是情书?狗屁不通。”小胖说,“我看看谁写的——啊,小m?谁是小m?”

卢欣美闻声色变,但闭口不言。

梁廷钧一个箭步冲上来,抓住信纸,脸色一沉——这分明是卢欣美的字!他不动声色地将信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里。这东西肯定是卢欣美今天带过来藏在书柜里的,大概还在等着梁廷钧的“惊喜”发现吧,没想到先被爱翻东西的小胖发现了。

他说:“是恶作剧吧,别乱说。”

可小胖哪里会保密,越是不让说,他越是来劲,扯着嗓门喊:“哎呀呀小m喜欢梁廷钧!有个叫小m的人喜欢梁廷钧呀!”

颜景听了小胖的大喊大叫,终于从雨幕里回过神来,问道:“谁,谁喜欢梁廷钧?”

梁廷钧说:“没什么,没有谁喜欢我。反正,我心里始终只有一件事和一个人,其他的都与我无关。”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直视着颜景,那个小八婆瞪大眼睛,满脸都是闻到八卦气味的警觉和兴奋。

卢欣美听到梁廷钧说到“心里始终只有一个人”,迫不及待地问:“你说,你心里有谁?”

梁廷钧看也不看她,说:“反正不是你。”

卢欣美还是抱着某种期待,娇声说:“你告诉我嘛,你心里的人是什么样的?”

梁廷钧说:“好,你想知道的话,我就告诉你——我心里的人是个特别善变的影子,对待学习就像对待革命,空有一腔热情,却报国无门。对待八卦就像一根求知若渴的针,哪里有缝就往哪里钻,有时找不到方向还胡搅蛮缠。对待人类就像是个瞎子,从来分不清对方是敌是友,看不懂人家的心。长得不好看,学习不认真,善良且胆小,总之,又蠢又呆又天真。”

卢欣美的白眼要翻到天上了,抠着指甲说:“你说的这个人肯定不是我,因为人人都说我漂亮又聪明。可是,你怎么会喜欢没脑子又不好看的人呢?我敢打赌,你说的这个人根本不存在,对吧?”

小胖叫嚷:“怎么不存在?我看这个描述挺符合颜景呀!可是梁大才子怎么可能喜欢颜景这种一点女孩子气都没有的女生?啊,我想想,哦——颜景喜欢梁廷钧倒差不多,颜景,是不是?你承不承认?你亲口和我说过你喜欢成绩好长得又好看的帅哥哟!”

颜景大叫:“什么呀,才没有!我才没有喜欢梁廷钧!”

梁廷钧脸色一沉。

小胖说:“那你倒是说你喜欢谁呀!别害羞,大声说出来!”

颜景的眼前浮现出一个鲜活的背影,小声说:“那个……我喜欢穿白衬衫的,戴眼镜的,又高又帅的,看起来知识渊博斯斯文文,可身体里又藏着很大的能量,原子弹飞过来都能单手接住的那种!”

梁廷钧细细打量颜景的脸,她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但她说的人想来并不存在。

这一场闹剧结束,天色已晚。雨是什么时候停的,没有人发觉。初秋的蝉鸣远远地从河岸树林里传来,一阵比一阵弱,叫声里满是疲倦。

梁廷钧和卢欣美各怀心事,闷闷不乐,只有小胖和颜景没心没肺地继续扫荡梁家的零食。

散场后,梁廷钧把大家送出家门,走在最后的颜景背着斜挎包正要踏出梁家大门,梁廷钧一把抓住她的包带。颜景回头,只见梁廷钧满眼通红,一脸严肃地问她:“江山和美人,你选哪一个?”

颜景问:“什么呀,这是什么问题?”

“别多问,二选一,必须选!”梁廷钧斩钉截铁地说。

“那……选江山吧,有了江山,还怕没有美人?”

“好,我懂了。”

颜景蹦蹦跳跳地离开,梁廷钧的话又从楼上追了过来:“骑车慢点,不然撞瘸了腿别哭!”

“切,居然咒我。这个人一天不毒舌都难受!”颜景愤愤地想着,骑上自行车就跑,一路上不停地想那个白衣青年后来到底如何了,满脑子的胡思乱想纠缠着就像老奶奶解不开的毛线疙瘩。

骑行在小区北门东侧的路上,她远远地望见十字路口停着一辆红色轿车。她心不在焉地骑到轿车边时,兴许轿车里的人也是心不在焉地打开车门的,刹那间,颜景的车撞到轿车左后门上。

颜景连车带人摔倒在地上后,“哎哟”一声惊叫才慢条斯理从她疼得龇牙咧嘴的唇里挤出来。车上立刻下来两个人,小心地将她和车子都扶起来。

她来不及怨恨梁廷钧的毒舌成真,心中忽然大乱,慌忙想着这辆车看起来相当值钱,撞坏了的话她一个月光少女怎么赔得起?告诉父母的话要挨多少骂?

车一停好,她看都没敢看对面的两个人,便低头垂手忐忑地说:“真抱歉真抱歉,我骑车走神了,没注意到你们要开车门……”

“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不小心,我应该在开车门之前观察后方来车。你没事吧?”这个声音低低的,富有一种说不出的纯净和温暖。

颜景摇了摇头,不好意思说自己的左膝摔得生疼。

她按捺不住好奇心,抬起头去探寻声音的主人,却见对面低头关切地望着她的,正是下午所见的白衣青年。

他的衬衫还没干透,发梢还潮潮地耷拉着,但眼镜已擦干净了,镜片后的黑色瞳仁闪着干净清澈的光彩,全然不似下午那般如同一只被惹怒了的雄狮。那双眼睛好像一对黑洞,能轻而易举地捕获一切偶然路过的天体。

颜景的心脏扑通直跳,刷地红了脸,想仔细研究对面的人物,却又惧怕心思被看穿,更担心对方张嘴就让她赔偿个十万八万。

她就这么怯怯地低着头,右脚拇指在鞋子里打圈圈。躲在她帽子上的蜻蜓,悄然飞到了白衣青年的肩上,像在看热闹似的,静默地扑闪翅膀。

站在白衣青年身边的美妇人,穿着一身黑色长裙,腰身纤细,脚蹬红色高跟鞋,气质华美,容颜绝佳,只是眼睛有些红肿,有哭过的痕迹。

虽然她看起来心事重重一脸凝重,但还是和善地对颜景说:“小姑娘,对不起了,有没有撞伤?阿姨带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颜景撩开挡住眼睛的碎发,慌忙说:“不用不用,我人嘛倒是没事……就是,那个,我要赔多少钱?”

好像结冰的湖面被突如其来的暖风吹化了一般,美妇人脸上的凝重消散,微微一笑说:“怎么会要你赔钱呢?没事的小姑娘,我只担心你摔疼了腿。那么,没事的话你先走吧,路上小心点。”

颜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骑上车,几脚猛蹬下去把车骑得快要飞起来。

她大气不敢喘,头也不敢回,直到翻过桥,才平复心情,好奇地回头张望。那辆红色轿车还停在路口,远看去就像一只鲜艳的瓢虫。

那个白衣青年,大概还坐在车里吧?他们为什么把车停在路口呢?他在想什么呀?那个美妇人是他母亲吧?温柔漂亮的女人,应该被男人视若珍宝吧,为什么白衣青年的爸爸要同她离婚呢?下午屋里爆发的争吵,破碎的花瓶,低沉的声音,和他深邃的双眸,湿透的白衬衫,雨中的回眸……

就像舞台上的戏剧一般,想象中的场景一幕幕地在颜景脑海里上演。舞台灯光始终打在唯一的男主角身上,深深地吸引着在场唯一一位观众的注意。

红色轿车里,白衣青年把玩着手里的一串项链,他把它捧在左手掌心里,因被瓷器扎伤而被纸巾简单包扎起来的右手食指,正用仅露出来的指尖缓缓划过项链上的吊坠。

项链看起来有些年代了,色泽黯淡,却又饱含岁月的柔情;吊坠是一个捧着爱心的小天使。小天使背后的两只翅膀被摔断了一根,可它浑然不觉,还是闭着眼睛微笑,神态平静安详,好像从来没有谁伤害过它,好像太阳月亮、星星大海的宠爱都给了它一个人似的。

美妇人说:“恐怕是那个小姑娘摔倒时掉下来的,那么,我们现在去追她吧,还来得及。”

白衣青年说:“我想把它修好,下次见到她,再亲自还给她。”

“你认识她?”

“以后会认识。”

此后,车里一片静默。直到夜悄然来临,路灯的光晕,温柔地把红色轿车搂入怀里。

美妇人说:“做好准备了吧?一起走吧。”

“走吧,这里的一切都和我们没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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