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夜里十点半的地铁,车厢里有不少空位,晚归的人们随着车厢颠簸轻晃,都像要睡着了似的,和小胖婚宴上的宾客形成鲜明对比。颜景进了车厢瘫坐在空位上,盯着地铁门上贴着的广告发呆——左右两扇门上,一边一个翅膀,合起来刚好是一对。
当车门即将闭合时,一个英俊的大高个子突然冲了进来。
他身姿挺拔,气质非凡,好像精灵王瑟兰迪尔穿越到了人间一般,整个车厢都被他的光辉映照得光芒万丈。他英俊漂亮,和电视里的明星相比也毫不逊色,但他的皮囊好看得一点都不肤浅,那双黑色的眼睛,闪烁着饱读诗书的智慧光芒,它们放出光彩的时候,连星星也会黯淡下去。
所以,当这么一个不应该出现在地铁里的富有吸引力的黑洞磁场踏进地铁车厢,立刻吸引了车厢内所有人的目光。
颜景的视线落在那男人身上就再也没移开过。她眼瞅着他在对面的空位坐下,从大衣里掏出一本口袋书,一页页翻阅。他好像习惯了路人的眼光,任别人的目光怎么在他身上翻滚捏抓,他都无动于衷,自顾自地沉浸在书里。
天,这个人好帅!颜景心里的小鹿不停地跳跃——
好些年没见过这么帅的人了呢!……反正那人低着头,看不到我偷窥他,我就这么一直看,一直看,看到眼珠子醉了为止……啊,什么呀,我的眼睛怎么可能醉呢?!它们向来千杯不醉万杯不倒!
可是……过了这一站,可能就再也见不到这么好看的男人了,擦肩而过很可能就是一辈子,我要不要掏出手机偷拍一张照片呢?将美好的事物长存起来。
不不不,这是侵犯别人的肖像权哪……
什么呀,这怎么能叫侵犯呢?美好的事物就应该和大家分享不是么?那现在就偷拍一张给妍姐姐、小柔她们看,嘻嘻,一张就好……
还没来得及掏出手机,地铁已到下一站,接下来立马把众人目光掠去的是一个中年醉汉。
门一开,那汉子就歪歪扭扭地扑进车厢,地铁启动后,他还没站稳便扶住栏杆,便“哇——呕——”吐了个天昏地暗,一股酸臭的气味顿时弥漫到整个车厢。
众人捂住口鼻避之不及纷纷逃去,好像有个看不见的透明球罩把他和人世隔开,那醉汉成了方圆三米无人区的核心,人流只在球罩之外。他满脸通红,看起来很难受,挣扎着想坐到座位上,谁料竟被自己的呕吐物滑倒,一屁股摔坐在那滩黄的白的东西里。
于是,围观的人们逃得更远了。只有那个大高个子,毫不避忌地走上来,将那男人扶起,架着他的胳膊搀送到空位上。
颜景呆呆地坐在原位,傻愣愣看着这一切。
待那醉汉坐好,大高个子的目光便向四周探寻,像在寻找什么目标一般,一下子落在离他最近的颜景身上,他柔声问:“那个女孩,你有纸巾吗?”
天哪,他喊我“女孩”,他找我要纸巾!
颜景的心里敲起小鼓,慌忙翻翻帆布包,找出半袋抽纸,小心翼翼地避开呕吐物,给大高个递了过去。末了,突然想起包里还有早上没喝的牛奶,连忙递到醉汉手中。听说牛奶可以解酒,也不知道效果如何,总之,何不试试呢?
那大高个对颜景温柔一笑表示谢意,就像被电流击中了一般,颜景的心和腿顿时一起麻软了,差点站不稳跌倒在地。
大高个抽出纸巾细心地帮醉汉清理裤子上的脏迹,全然不顾有些脏污沾到了自己的大衣上。他帮醉汉擦完裤子,又抽出好些纸盖在地上的呕吐物上,令众人“眼不见为净”。
“没事了,等会就会有保洁过来打扫的。”他说。
颜景怯怯地说:“那个……他好像醉得很厉害,会不会一下子睡到终点站都起不来?”
大高个低头看看她,笑说:“你想得还挺周到。”
他轻轻拍了拍醉汉的肩膀,说:“听得到我说话吗?你到哪一站下?我帮你联系家人来接。”
那醉汉含糊不清地说了些什么,大高个温和地点头,帮醉汉拨通电话。
处理完这些事,颜景即将到站。她站在门口,面对着门上的广告发呆,对今晚所遇见的人儿恋恋不舍。她想回头看看那大高个,却又有些不好意思,只恨不得脑袋后也长双眼睛,好明目张胆地偷看对方。
“你也在这站下?”大高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于是,颜景背转身来,对大高个傻笑着点点头。在这个角度,地铁门上的翅膀,刚好像长在她的背上一般契合。
大高个的黑色眸子里,顿时飞入一个长着翅膀的可爱精灵,这令他想起好多年前的一个形象。他大步上前,低头看着颜景的眼睛说:“我和你同一站下,一起走吧。”
于是,不论这初冬的季节有多萧瑟,不论这车厢的气味有多难闻,就像春天来临、寒冰消融、万物复苏一般,颜景的心里被一种温暖的洪流填满,满世界的小花儿小草儿都纷纷起舞了。
但这温暖不过存在了短短两分钟而已。
出了地铁站,寒风扑面而来,颜景忙把外套裹紧,转头看向大高个,谁料他不知何时已把大衣脱掉,光溜溜的只穿个单薄的毛衣,那本口袋书,紧紧地在手里攥着,指关节因用力和寒冷而发白。
“那个……你的外套呢?”颜景问。
“扔啦。”
“啊?为什么扔掉,你不冷吗?”
“刚刚沾到那大叔的呕吐物了,我不想要了。”
于是,大高个光明伟岸的形象顿时在颜景心里矮了一截。
她替那醉汉解释:“人家又不是故意弄你身上的,你回家洗洗就好了,干吗要扔掉,让人家知道了多不高兴,怪没面子的。”
“所以我离开地铁站才脱的,”他冲她笑笑,“嫌脏,懒得洗了,干脆扔掉。”
“什么呀,要扔你也该回家扔嘛,这么冷的天,你不怕冻感冒?”
“当然不怕啰,你不知道我现在有多暖和。”
颜景差点笑出声:“我都听到你牙齿打颤了!”
“嘘……看破我不要拆穿我,知道也别说出来。”他微微地笑着,声音愈发颤抖了。
“你家离地铁口远吗?我帮你打个车吧,车上暖和点。你这人真是要风度不要温度。”
“很近的,不用打车,和你一起走段路,走走就暖和了。”
海棠公寓就在地铁口附近不到三百米的地方。小区不大,但胜在闹中取静,六座三十多层的建筑巍峨耸立着,万家灯火透出温馨宁静的暖光。
“我家到了,”颜景说,“你家呢?一直跟着我走,难道你和我住同一个小区?”
大高个低眉看向颜景的眼睛,眼含笑意,温柔却又戏谑地说:“我只是想跟着你,看看你有多缺乏防备心。”
“什么呀?”
“大晚上的敢让一个陌生男人跟着你,你不怕我是个坏人?”他一手攥着口袋书,一手插在裤袋里,虽然看起来就很冷,但还是站得笔直,丝毫没有因为寒冷而缩脖子弯腰,一身的正气凛然,有些电影里正派人物的味道。
“就你?”颜景上下打量对方,又好气又好笑地说,“你才不像是个坏人,你这副模样,穿上军装简直可以本色出演红色电影里的男主角。”
“开玩笑啦,其实我是看你有些眼熟,总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有种自然而然的熟悉感。”
就像挺拔的山松被突如其来的妖风吹倒了一般,此话一出,大高个的正派形象顿时在颜景心里矮了下去,噼里啪啦碎了一地不说,还连骨带渣地落进了马里亚纳海沟。
这家伙,不知道对多少女人说过同样的话!类似的,无非是说对方长得像自己表妹啦、像自己前女友啦、像从前的邻居啦,然后套到对方的姓名电话,有意无意地搭讪聊天,故意迎合对方的兴趣爱好,假装有共同话题,约出来吃饭聊天看电影,然后设下圈套步步紧逼得寸进尺,达到自己的目的后,再随便找个没有艺术水准的理由把对方甩掉,丢下一个陷入热恋爱得死去活来错以为此生非对方莫嫁却又莫名被甩只能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对未来丧失期盼对男人丧失信心陷入自我怀疑和否认的无辜女孩。那负心汉呢,会立刻寻找下一个目标,啊不,他甚至可能是多个目标同时进行的,流连在百花丛中,享受狩猎和征服的快乐,享受新鲜感和荷尔蒙的刺激,只要感觉不要感情,只要过程不要结果,欠下一身数不尽还不清的风流情债,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地到处张扬到处炫耀毫无忏悔弥补之意……
果然,自古帅哥多渣男,眼前这个人一定也不例外!
于是,她不屑地说:“嚯,好俗套的开场白。”
“我认真的,真的眼熟。”
“大概我长了张大众脸吧。”
“真的一见如故……告诉我你的名字,我看看是不是人如其名。”
“我才不告诉你。”
“不告诉我?那我就走喽?”他扬起一双浓眉,故意做出被惹得不高兴的表情,像在逗弄一个容易上当的单纯小孩。
“你想走就走吧,反正我们又不认识。”颜景撇撇嘴,一脸的不服气,想要在嘴上赢了对方,可心里却又不争气地惦念那人举世无双的容颜,于是侧过身去,用余光偷瞟对方。
那大高个竟真的走了,一个字都没丢下就走了!
果然,翻脸无情的男人哪!他们到底是在情场流连已久的猎人,通过简单俗套的试探,就能分清目标猎物得手的难易程度。毫无难度的打猎对于他们来说毫无狩猎的趣味,适当的难度反添征服和驾驭的快感;而除非猎物本身具有十足的魅力,否则,当他们认为猎物得手的难度与猎物本身价值不匹配即价值低的猎物无法轻易上钩时,就会果断放弃,毫不介意这样会露出自己虚伪的嘴脸和硕大的狐狸尾巴!
果然,在对方心里,她颜景不过是个男人轻易勾勾手指就会乖乖上当的小女孩,如果不能一个星星眼就被勾走,那就该立刻放弃!
颜景虽然在脑子里把对方谴责了千遍万遍差点动用满清十大酷刑,可嘴巴却十分有自己的想法,明目张胆地叛变了大脑,着急忙慌地冲那背影喊道:“哎,等下……”
那人一回头,一脸笑容灿烂,“还是会告诉我的吧?”
再怎么为这张不听话的嘴巴感到尴尬和懊悔已来不及了,颜景只好说:“才不是!我是想说,你快走吧……哎……”
大高个挥挥手就走了,嘴角上扬的弧度,深深地刻进颜景的脑海里。
不争气,不争气!
颜景很懊恼——
帅哥和我搭个讪,我的魂儿就差点被勾走,这哪里得了!谁知道对方安的是什么心?!幸好识破得快,及时抽身而出,不然,万一来个“一失足成千古恨”,我会成为什么样的笑柄?……什么呀,刚认识人家几分钟而已,我颜景怎么可能“失足”!
不过,他这么帅,假如是个“坏人”,要做什么“坏事”,对于对他有想法的别的女人来说,大概说不准是谁占谁便宜吧?!
带着一脑袋稀里糊涂的疙瘩,颜景仰望着家的方向,叹了口气默默前行。
除了小柔,妍姐姐和吴菲应该已经睡下了吧?毛豆、阿呆、苜苜、可可它们,应该也停止了吵闹,平静地进入梦乡了吧?会挤在一起睡成什么四仰八叉的姿势呢?
昏黄的路灯凌乱地将她的轮廓描绘在泛着沉沉凉意的石砖路上,光影交错中,她的影子们像是几个变了形的人儿在跳大神。她的心思随风飘散在冬的寒气中,全然没注意到身后不远处,那分明已经离开了的大高个,竟转过身来,一直目送着她,直到她平安上楼,才哆嗦着捂紧手臂,瑟缩着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