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懵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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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说,郁家的孩子,即使不能到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也要通晓四书五经、熟悉典籍谋略。女孩子不仅要学习女训、学习琴棋书画,也要通晓政治;男孩子不仅要在文章上有所建树,也要学习武艺、骑射,通晓战术。

我们的启蒙老师是爹的学生,叫苏铭,我们叫他苏先生。苏铭是新晋的举人,跟爹有过一面之缘,交流之后爹便记在了心里,命人调取苏铭的文章,看了之后果然深得其心。

苏铭显得过于文质彬彬,一身青衫,身板纤细,嘴唇凉薄,浑身散发着读书人的气息。由于这样的气质,少了读书人的威严多了些亲近,加之年纪尚轻,静淞和斯年倒是跟他很熟络。第一天见苏先生,敬了拜师茶,便开始上课了。苏先生继续讲先前的《论语》,“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上层统治者的德行就像是风,普通百姓的道德就像是草,草上吹过风,草必然是顺风倒伏的。这其实我们什么呢?也就是说,君子要有良好的道德品质,这样百姓才会效仿……”我是第一次上课,虽然听苏先生讲得头头是道,翻开书卷字却不认识几个,便有些紧张。静淞听得很认真,斯年年幼经常走神,老是被苏先生点名。

好不容易下学了,苏先生走了之后,我就无精打采地趴在书案上。静淞过来问我:

“是不是苏先生很有学问啊?”

“不是苏先生很有学问,是我识字太少。”以前在家里上不起学,爹爹娘亲也认字不多,学的字都是看到的经验累积。

静淞不以为然,“这个很简单啊,我去把我以前学习的字帖拿出来给你练,慢慢写慢慢读就会了。我和斯年也刚开始学习不久,很吃力呢。”

如果我与静淞和斯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我的心智更加成熟,更加懂得珍惜,懂得努力。爹跟我说,爹爹娘亲的死,不仅是天灾,更是人祸。如果朝廷对灾情处理得当,如果没有这么多贪官污吏层层盘剥,那么我爹爹娘亲也不会这么凄惨地死去。想要一生有尊严、风光地活着,就要抓住一切机会往上爬,爬到敌人无法伤害到你的高度。那时候我还不懂什么叫政治,什么叫权利,爹在我眼里的形象这么高大,他说的话我都听进去了,努力地实践着。

爹又给我和静淞请来了乐师、画师教我和静淞,斯年一个人单独学棋艺和武术。我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学得津津有味,尤好古琴。师父说她要弹奏一曲《梅花三弄》,让我俩认真听,然后指尖一拨就开始弹奏起来。起调肃穆沉静,节奏缓慢,盖以描绘梅花于寒冬腊月万物凋敝之时的不惧严寒的飒爽之资;推进过程中,音律渐渐变得清越,铮铮作响,节奏加快,显出了梅花的铿锵气势;第三部分,音律又转为平缓,回到梅花最初的纯净。一曲终了,我还沉浸在旋律之中。师父说,古琴弦虽不多,五音十二律,但是在一按一拨之间可以传达出无数的声音。无论是如泣如诉的叙事还是咏物抒怀,最重要的就是“情”字。“情”是音律的灵魂。

师父给我们的手指绑好胶布,怕我们不慎割伤手指。站在身后给我们矫正姿势,左手按弦,右手拨弦,大手把小手开始一个个认识音律。

斯年毕竟年幼,骑射之术的学习不能落到实处,每天的训练都是学习简单的武术、锻炼一下身体。斯年体力不够,半天时间就和坐牢一样,师傅自然也不敢真给他上把式。斯年有事,一下学便乐颠颠地朝我们这里混过来。小小年纪的斯年就跑去向爹抱怨,为什么姐姐和慕兰只要学琴,为什么我要练武,我也要学琴不要练武!嘴巴撅得老高。

爹说,斯年以后是男子汉大丈夫,要保家卫国做个英雄。斯年小不知道,现在外面世道很乱,如果斯年不好好学习武艺,以后怎么保护亲人保护国家呢?姐姐们是女孩子,女孩子长大了总是要嫁人的,姐姐们学习这些,以后才好侍候夫君啊。来,斯年,以后要不要做的大英雄?

斯年被爹一哄,顿时眉开眼笑,“斯年要做大英雄!”

事实证明,这只是斯年的一个口号而已,很快斯年又跟我们厮混在一起,对于练功习武之事避之不及,到是通了不少音律,也会描上几笔丹青。

岁月流逝,年纪渐长,又是一年雪花烂漫时。静淞和我到了豆蔻之年,斯年也十岁了。小方免和小怀瑾早就学会了走路,两岁多了,脸上还是肉嘟嘟的,留着口水,两个人一蹦一跳乱跑,像是滚动的包子。两个小不点儿玩起来确实讨人怜爱,吵起来两个小屁孩扯着嗓门一哭,响彻半个郁府。让我感到欣慰的是,小方免和小怀瑾在娘眼里就像是一对龙凤胎,有吃的穿的或者是用的,有了小怀瑾的都少不了小方免的。

娘说,我慢慢大起来长得越发好看了,即使是在家里天天见面,还是忍不住要夸赞几句。我也感觉到最近身体的变化,身体不再像以前一样瘦瘦扁扁的,慢慢地开始有了曲线,虽然不明显,但是我感觉得到。脸蛋也没有像先前那般圆,棱角开始分明起来。小方免长得其实跟我不是很像,除了眼睛,每次她的眼睛朝着我笑的时候,我都会感到我们身体里流着一样的血。

有时候我也常常嘲笑静淞,变成了一个女书呆子。静淞整日整日地跟在苏先生屁股后面,拿着书卷问东问西。

“苏先生,你觉得曹操真的是枭雄吗?”

“苏先生,你赞同庄子的无为而治吗?”

“苏先生,昨夜我写了一首诗,可以过目一下吗?”

“苏先生,怎么爹爹找你老是有事!你昨天又没有给我们上课!”

……

其实苏先生给我们上课现在已经沦为苏先生给静淞单独讲学。原因之一,静淞老是缠着苏先生问东问西,苏先生自然要一一作答,况且眼皮底下都是恩师的公子千金,他是无论如何也不好发作的。但是也会遇到比较尴尬的问题,比如:

“苏先生,你为什么脾气这么好啊?”

“苏某天性如此,不喜与人争辩,老师也常教导学生要喜怒不形于色。”

“苏先生,你年纪见长,愈发英俊了!”两眼放光。

“……谢谢小姐谬赞。”汗。

“苏先生,可有心上人了?”继续追问。

“尚未得意中人。”

“苏先生喜欢怎么样的女子……”

“……”不知道怎么回答。

“苏先生,你看静淞今日穿得漂亮吗?”

“……漂亮。”

……

原因之二,我和斯年早就看出了静淞那点花花肠子,自然识趣地在旁边看热闹。看在我和斯年功课还好,平时提问对答如流写文章也不错的份上,苏先生也由得我们每晚两个人自己看书学习,只是再下学之前会检查一下自学的成果,推荐一些平时的阅读书籍。

斯年现在也真真算个小公子了,性情也是越来越顽劣。

“慕兰,你看姐姐也是够丢人了,看着苏先生就差流口水了。”

“哪个少女不怀春,这是让你之常情嘛。况且苏先生为人正直,学问广博,气质儒雅,有时状元。虽出身寒门,获得爹的提拔,日后一定前途无量。年龄虽有差距,但是苏先生也一直未娶妻,若是配得静淞,也是美事,静淞眼光不差。”我说。

“苏先生一定是故作淡定,他也一定是感觉出来了,只是姐姐尚且年幼吧。你说会不会苏先生也喜欢姐姐啊?我跟你打赌,看姐姐脸皮这么厚以后一定是姐姐先写情书给苏先生了。”

斯年一脸天真的讲完这些话,故作老成,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一副很有道理的样子,我看了忍不住“扑哧”一声地笑出来。“斯年这么懂,可有写过情书给姑娘?”

“斯年怎会轻易写情书,斯年以后的妻子,可是要千挑万选的,品貌技艺都要是上佳。”

“不知道以后有那家姑娘有这么好的福气能入得了我们斯年的眼哦,呵呵……”

“慕兰你就很好啊,我说以后要娶慕兰,你和爹爹说不许乱说,你是我姐姐。可是我知道你不是我的亲姐姐啊,这有什么。我说要娶慕兰一样的女子,你们还是不许我胡说。好不容易我不说了,你们又打趣来问,这叫我如何回答吗……”听起来满是怨念。

童言无忌。小小年纪懂什么叫喜欢呢,我也不懂。

每日都待在这宅子里,很少去外面游玩,也没有认识新的朋友。爹说,我们还小,到外面去玩不安全,容易出事,万一跌着碰着或者被坏人拐走就不好了。坐郁家的马车出去玩太招人眼。所以,每次我们几个憋不住想出去玩的时候,爹都会派会点拳脚的家丁保护我们,叮嘱我们不要惹人注目,悄悄出去玩悄悄回来,不要跟陌生人往来。爹叮嘱的我们都一一做了。只有在节日的时候,爹和娘才会跟我们一同去游玩。

因此,从小到大,没有接触过其他的人。至于静淞那样的,喜欢一个人的感觉,我不知道。也许像静淞这样,为了和心上人有更多交流的话题荒废掉琴艺书画每天钻研文章就叫喜欢,每天盼望着和心上人见一面刻意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就叫喜欢,如果见不到,就会失落会担心会焦虑会生气就叫喜欢,为了做一些小玩意送给他扎了好多次手指没不觉得痛就叫喜欢。我没有这样的感觉。

那一个男人喜欢一个女子又是什么感觉呢。

爹说,儿女家的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还年幼,不懂男女之间的情爱。我没有说话,静淞也没有说话,斯年却说我要找自己中意的。

以后会是怎样过完自己的下半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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