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断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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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

朔风凛凛,北国的十月已是银装素裹,冰天雪地。

郁斯年身披玄色战袍,右手按着佩剑,正在军营里巡视。与北藩部队的战役已陷入胶着状态。原本,大越与北藩之间有名山大川阻隔,可作为阻挡北藩侵略者南下的天然屏障,易守难攻。若是北藩军队想要翻越群山,必定粮草不济,还没开战便消耗了战斗力。于是北藩联合弱小的西凉,从西凉借道攻入大越,故我军不得不正面迎敌。

北方士兵,生长于大漠,极寒之地,生性粗犷刚毅,其勇猛凶残,杀伐决断,为南方士兵所不及。加上气候严寒,凛冽刺骨的朔风裹挟着片片雪花,砭人肌骨。但是士兵们不敢懈怠,就在昨夜,越营的主将,也就是斯年的师傅,傅将军在中了敌方喂了毒的箭之后,在北方冰冷的营帐中,微弱的烛光里,不治身亡。郁斯年临危受命,破格从副将提拔为主将。暂代傅将军的位置。并且南部颁来圣旨,此役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一但战败,北藩的军队便会如冲跨堤岸的汹涌潮水,一路南下冲跨大越国。

回想这三年,物是人非,路遥马亡。那日眼睁睁地看着慕兰和晚棠落下悬崖,便不顾一切,本能一般一跃而下。强风之中他仿佛可以嗅到慕兰眼泪咸咸的味道。他用力将手伸向慕兰,却怎么也触碰不到,他甚至可以看到她眼中的惊惧与绝望。

对不起,慕兰,是我又食言没能保护好你。若是能以命相抵,我一定在所不惜。

三人重重摔落下冰泠的湖水,溅起重重水花。眼耳口鼻瞬间灌满了湖水,如同落入了一个无声的世界。然而未来得及挣扎,三人便陷于漩涡之中,自顾不暇。不消多久,几个人便停止了挣扎,从窒息的感觉陷入深深的混沌之中。

郁斯年醒来之时,已然身在皇宫。父亲,太医一干人等围坐于床塌之侧。郁天一把握住斯年的手,老泪纵横,道:”醒来就好,醒来就好……“李贤忙将这个消息颤报给刘胤,刘胤也闻讯赶来,不顾斯年的身体状况,要求斯年将悬崖上之事细细道来。

郁斯年只能将自己所知的局部事实说出来。他从进入猎场开始便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而这种预感,伴随着郁静淞从他眼前消失,目不所及后更加强烈。狞猎过程中,他见左晚棠与义渠明珠互相追逐狞猎,便知静淞落了单。他擅自寻郁静淞而去。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他沿一行散乱的马蹄印来到了县崖边,便目睹了那生死一线。说到此处,在刘胤面前强忍住的眼泪就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了,情到恸处,直至呜咽。既然刘胤来问了,必定是还没有找回来。

郁斯年带着病躯,强忍撑着穿衣要下山找慕兰,被郁天制止。

“爹,求你让我去找她。若此次不去,要是慕兰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会活在愧疚之中,难以心安!”郁斯年跪在地上,重重地给郁天磕头,眼泪滴落在大理地面上。

郁天不免有些动容,却仍是道:“搜寻之人众多,也不差你一个。陛下已安排妥当,有大批人马在搜救。经过上次明妃一事,你莫要再多生事端引人耳目。我和你一样关心慕兰,只是在这个时候,关心则乱,你还是好好地静养,说不定过上几个时辰,慕兰就回来了。”说完郁天上前去扶斯年起来,不料斯年挣开郁天的双手便往门外冲。

”来人!拦住郁斯年!“郁斯年刚跑出门便被门口的两个侍卫架住了胳膊,任他怎么挣扎,径直拖到了床上。

郁天甩了甩袖子,两个侍卫并肩跟随而出,大门被关上上了锁,门外传来郁天的说话声:”这两天给我对斯年严加看守,不许他迈出一步。“

直至第三天,郁天亲口跟他说,已经发现了慕兰和左晚棠的尸体,那一刻,他便心如死灰,不复波澜。

他没有去看慕兰的尸体。郁天说,尸体在水里浸泡了四天,已经浮肿甚至有些溃烂,面目难辨,只能从身高和着装上辨认出那是慕兰。

郁斯年不想面对这个事实,尽管已成定局,他希望慕兰在他心中,永远留下从前最美好的样子,哪怕此生不复相见,能有个念想。只是他无法原谅自己的怯弱。

如果当初就不认识慕兰,她只是寻常人家的姑娘,碰巧某一天,两人在街头擦身而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是相对一笑,便也知足。

那几日,皇城还发生了一件大事。对于左家来说是祸不单行,对于郁家来说却是祸福相倚。

左渊停职在家,虽皇帝未言明将其软禁,但显然左渊能够感觉到遍布在左府周围的众多眼线,甚至不排除他的府中还有一双眼睛正在暗处盯着他。想到此处,左渊不无担忧。但是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险中求胜。

这几天,左渊在家品茶饮酒,浇花弈棋,虽是多事之秋,仍有两三挚友不避嫌,偶然与他一同出游,于湖上泛舟,岸边垂钓。夜半莲花闭合仍能闻到一股莲子的清香。清风明月,落花流水,岂不快哉。

但是习惯在天际翱翔的雄鹰,哪怕折翼,也是不甘心做一只野塘里的游凫的。

皇帝出猎那一天,郁府和往常一样,风平浪静。一个农夫戴着蓑笠挑着担,将蔬果从后门运入郁府。这是郁府上下一天的伙食。片刻之后,农夫出来,依旧是那身衣服,挑里的食物已经清空。而农夫身形依旧有些驼背,却不似先前那般日积月累的农活所致的佝偻,露在外面的手和蓑笠下的脖颈,却是扎人眼的白皙。

所有的马脚,都暴露在敌人眼中,一览无余。一个探子在不远开外跟随,而另一个探子已经回去禀告,目标似有所行动。

农夫进入一间茶楼,环境优雅。茶小二一见着这着装粗糙的不速之客,以貌取人,刚想逐客,而来人却从怀里掏出一小锭金子,低声交待了些事,嘱咐他不许走漏风声,成交之后便将这金锭送于小二。茶小二见钱眼开,连连称是。来人一直压低着帽沿,看不出面容,但是这不防碍他收钱办事。

一盏茶的工夫,郁天穿好便服,周身华贵,从茶楼信步而出,迅速上了停在门口的一辆马车,一路向西,出了城。

已经到了鲜有人至的效外,树木林立,一个天然的湖泊,如同被遗忘的明珠。一个船夫立在船头,似乎等待多时。郁天走上船,弯腰进入船舱,阻碍了视线。

小船直抵湖心,一尾豪华的画舫稳稳地落在水中央,像是一个静默的处子。

探子正是郁府之人,待得驾小船的船夫回来后,探子走向明处,见船夫远远对他点了一下头。探子确认完左渊已上了画舫之后,快马加鞭离去。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郁天不善骑射,在围场外等待。即便要对猎物进行捕杀,有正当的理由,也不若假借他人之手,他所需要做的就是静观其变,如若失策,再补上一刀。

刘胤一行人出来阴郁着脸,义渠山河跟在刘胤的右后方,不见郁斯年、郁静淞和左晚棠。刘胤命令留下少数精兵,其余人等一律下悬崖搜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郁天眼前一黑,几乎要昏厥过去,他郁家唯一的血脉,难道就这样要断了吗?那他还争什么搏什么?如果这是报应,未免也太快了些。就算是要报应,算到他头上便是。慕兰虽不是亲生,这么多年下来,也是有感情的,前一阵子还说了重话,这是要缘尽了吗?郁天脚一软,跪倒在地,身后的人连连搀扶。

刘胤亲自下马,对郁天说:“郁学士,联深感你的不安与焦虑。联何尝不是如此。今夜你不必回府,就在宫内等候消息。联一定把他们找回来!”

探子已将消息卖给了锦衣卫。在义渠山河走后不久,消息也传到了刘胤耳中。刘胤震怒。郁天悲痛之余,将皇帝的一言一行全看在眼里。为不引人耳目,刘胤即刻更衣,与傅将军带着几名精锐向西飞奔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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