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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已上贼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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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晚上,白得像布偶、懒散得像加菲的人,倚着冰凉栏杆,视线在吊兰上打出个结。徐妄藏笑带气的独特嗓音融进风里,像是远古渡来的长音。

不知道为什么,沈东忽然觉得,这个古怪的邻居好像真的很疲惫。

但只有一瞬。

茶水还没放凉,徐妄就送沈东回了家。

失血加信息过载,一离开徐妄,沈东顿觉累到极致,倒头栽上沙发,本想歇会儿起来跑路,结果一觉到天明。

睡眠格外黑甜,但睡醒的沈东却像是梦游跟哥斯拉大战了三百回合。他头晕目眩、两耳嗡鸣,四肢百骸如同绑了数十公斤沙袋,一动就牵扯整片肌肉群酸痛难当。

勉强打包好锅碗瓢盆,沈东shēn吟着摸出家门,想趁青天白日离开这个是非地。

可还没走上两步,灌铅的腿左右绊上,他一个趔趄往前扑,脸眼瞅着即将和地板亲密接触,却让人一把兜进了怀里。

“哟,怎么了这是?”

卫川没背画夹,但挎着装了数位板的包,好像正要出门。他揣着沈东,一摸额头,入手冰凉骇人,细长眉毛登时扬了老高。

“妄哥没给你泡定神茶?”

沈东迷迷糊糊看一眼卫川,想起昨晚那杯茶一点没动,悔不当初,垂着头哼唧了声。卫川横臂揽上沈东后腰,将他往怀里一提,连人带编织袋顺到花园,搀扶着坐下。

把脑袋搁上石桌桌面,沈东难受地皱紧眉头:“卫先生,我、好累……”

“正常。”

卫川从怀里取出只竹色棉麻锦囊,往手心倒上颗茶球。

山中居大厦半开放的公园式花园面积颇大,茂盛植被团在四面八方,簇拥着入口和北向的落地窗。

近落地窗一侧,立着一架藤椅,旁边摆了工艺精湛的玻璃面小藤桌,摞着两本书。靠入口则放了一张大理石石桌,几只同材质圆凳围在四角。石桌旁的雕花矮几上,一套齐全茶具搁得稳稳当当,不久前应该有人用过,壶里煮着滚水,一只金蝉望莲蓬的茶宠浸满水渍,八枚莲子正缓缓打转。

卫川倒了茶,将新茶球搁进壶心,提水冲泡。一股茶香氤氲散开,沈东吸吸鼻子,看着茶宠满脸疑惑。

“这东西……”

“漂亮吧,三太子送的,除了老敖家和龙家,每层一副。”

“不是碎了吗……”

卫川一愣,眉毛扬高第二轮:“你用这玩意儿打的妄哥?”

没等沈东想好怎么回,小花园的繁茂绿植里一阵窸窸窣窣,闻人扎着双马尾、穿着身兔耳睡衣钻出来,手里拿了几枚圆润橙红的小金桔。

她吹去桔皮上灰尘,扔一粒进嘴,在石桌边落座:“不是告诉你了么,每层一副,你打老哥的那只是13楼的。”

沈东不同意:“我们明明被困……”

卫川将泡好的茶递到沈东跟前:“小狐狸就没准备让你上18楼,她胆子再大,也不敢在这儿动手。你呀,一直在13楼打转,妄哥才会下去找你——喝吧,这茶能固本培元,虽然现在喝下去还得难受两天,但至少不会继续散阳气。”

沈东勉强支棱起来,灌两口又趴回桌上。

沈东:“关小姐她……”

闻人吃个小金桔:“采阳补阴呢。”

沈东:“……如果没有徐先生,我是不是就死了啊?”

闻人再吃个小金桔:“要不是老哥,你昨晚就得让她吸成人干。”顺带比划,“楼兰美女知道么,就那样的。”

沈东为殴打了救命恩人惶恐不已,要不是石料太硬,他能尴尬得把头挤进去。

“徐先生真是好人啊……”

卫川悄悄靠近闻人,竖起一手,拧巴着脸压低声音:“要不要告诉他,妄哥为了看他难受的样儿,特意等了几分钟才动手?”

闻人也竖起一手:“算了吧,给孩子留点人间温暖。”

“聊什么呢?”

一声不疾不徐的问话自小花园外乍起,卫川闻人双双抖个激灵。

沈东费劲回头,见徐妄抱着本封皮古朴的书站在那儿,仍是赤脚,鼻梁上架了副金丝半框眼镜,杂在浅咖色眸子里的笑意透过镜片漏出来。

卫川一抻挎包,起身开溜:“打工人打工魂,打工不等迟到人,先走一步。”

闻人坦然承接着徐妄的目光,吃下不知道第几颗金桔:“不好意思,放假。”

徐妄摸出手机,对着闻人“咔嚓”一张。

闻人:“干嘛呢哥?”

徐妄:“知名时尚杂志宣传负责人闻女士,私底下穿着邋遢、发型老气、吃桔不洗、不修边幅……”

话没说完,闻人“噌”一下弹起身:“我走,我走还不行吗。万恶的社会凝视!”

送走热热闹闹的两人,徐妄靠着桌沿坐下,一面翻开古籍,一面嗅着空气里弥漫的茶香:“川儿挺舍得,这茶现在可不好弄。”

沈东还在钻桌缝。

“你如果不能把石桌钻出个洞,就别费劲了。”

“……”沈东抹了把涨得通红的脸,“昨天……实在是对不起啊,我没想到是……”

“没怪你。”

也不知是这句话的作用,还是茶的作用,沈东觉得精神头足了点。他支棱起上身捞过编织袋,正组织忏悔及告别语,徐妄到先开了口。

“去哪儿?”

“……回房东那儿,他不会不租我吧?”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沈东给问懵了,憋一阵才理清搅在一起的思路:“因为……我刚退租才三天?”

“我问你为什么走。”

“徐先生,我是个普通人……”沈东皱紧了脸,“我不像你们,又会变身,又会自己长肉——我再待在这儿会死的。”

“你不待在这儿才会死。”

见沈东愕然,徐妄合上书,摘了眼镜看着他笑:“昨天白说了?不是告诉过你,这栋楼只有你一个人类吗?”

“……那我不是更该走吗?”

“你住进来的消息,昨晚之前已经传遍了,盯上你的神灵鬼怪一双手都数不过来。你待在这儿,是18楼的人,他们不敢乱动;你要是出去,我手不够长,可顾不了你。”

“……我难道要在这儿待一辈子?”

徐妄想了想:“待到你能保护自己的时候吧。”

沈东觉得徐妄话里有话,但他一时间没法想象自己拳打狐狸精、脚踢怨念鬼的光明前程,默默把头搁回了桌面:那就是一辈子了吧……

果然,他依旧倒霉。即使是中头奖,也是全世界最倒霉的那个头奖。

这边沈东恨自己手贱买彩票,另一边,卫川怀揣着社畜的觉悟刷卡上班,溜达过装饰着绿植的前台和一排号称天马行空的格子间,拐过茶室,推开了尽头僻静办公室的门。

带薪摸鱼是新时代三无白领应有的美德。

卫川泡了茶,给加湿器换了水,剔了数位板边缝的灰,剪了指甲,擦了镜片,重新绑了丸子头,这才打开电脑调出设计图80,还没下笔,手机就响了。

卫川乐得摸鱼double,戴上蓝牙耳机,没看来电显示就接通了电话:“您好?”

“怎么回事?”

耳机里的声音很低,并非不方便说话,而是对方发言一贯如此。

卫川顿了顿笔,装傻:“什么怎么回事?”

“那个人类。”

“我怎么知道怎么回事。”

对方显得有些不快,低哑嗓音压得卫川鼓膜发疼:“他为什么那么关注那个人类?”

“朋友,你才是他兄弟,他怎么想的你不该更清楚?”

“囚徒罢了。”

低音撕扯着卫川的听觉神经,摧毁了他一早构建的完美心情。压感笔在数位板上拉出道红线,卫川皱起眉头,强忍不快。

“如果想请人办事,劳驾注意态度。”

除了关心的问题,对方似乎不会被其他任何事情影响,他不温不火撂了句“一周时间,查清楚”,随即掐断电话。

卫川长出口气,摘下耳机扔开,门外及时响起了阵敲门声。

一个披着亚麻色卷发、打扮十足ol风的女孩儿踩着高跟溜进来,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捧出只礼物盒。

“卫老师,上次多谢您帮我看稿子……”女孩儿捋着头发,一张脸粉扑扑的,“我做曲奇的时候、不小心做多了,您尝尝?”

卫川向来不会拒绝好意,他揭开礼物盒,嗅着铺面而来的甜香就笑:“抹茶和巧克力?够香。”

“你要是喜欢,我下次……”

“呲呲——啪!”

女孩儿话还没完,电灯陡然熄灭,拉下卷帘的办公室顿时陷入昏暗。

她吓了一跳,抱着两臂打出个寒颤:“怎么突然这么冷……空调也坏了吗?卫老师我去看看,你记得吃曲奇~”

高跟一路远去,卫川一手支着下巴,一手从礼物盒里夹出块小饼干,似笑非笑地扫了眼休息沙发。

好像那片空无一人的地方,坐着人眼也看不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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