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那个晚上,白得像布偶、懒散得像加菲的人,倚着冰凉栏杆,视线在吊兰上打出个结。徐妄藏笑带气的独特嗓音融进风里,像是远古渡来的长音。
不知道为什么,沈东忽然觉得,这个古怪的邻居好像真的很疲惫。
但只有一瞬。
茶水还没放凉,徐妄就送沈东回了家。
失血加信息过载,一离开徐妄,沈东顿觉累到极致,倒头栽上沙发,本想歇会儿起来跑路,结果一觉到天明。
睡眠格外黑甜,但睡醒的沈东却像是梦游跟哥斯拉大战了三百回合。他头晕目眩、两耳嗡鸣,四肢百骸如同绑了数十公斤沙袋,一动就牵扯整片肌肉群酸痛难当。
勉强打包好锅碗瓢盆,沈东shēn吟着摸出家门,想趁青天白日离开这个是非地。
可还没走上两步,灌铅的腿左右绊上,他一个趔趄往前扑,脸眼瞅着即将和地板亲密接触,却让人一把兜进了怀里。
“哟,怎么了这是?”
卫川没背画夹,但挎着装了数位板的包,好像正要出门。他揣着沈东,一摸额头,入手冰凉骇人,细长眉毛登时扬了老高。
“妄哥没给你泡定神茶?”
沈东迷迷糊糊看一眼卫川,想起昨晚那杯茶一点没动,悔不当初,垂着头哼唧了声。卫川横臂揽上沈东后腰,将他往怀里一提,连人带编织袋顺到花园,搀扶着坐下。
把脑袋搁上石桌桌面,沈东难受地皱紧眉头:“卫先生,我、好累……”
“正常。”
卫川从怀里取出只竹色棉麻锦囊,往手心倒上颗茶球。
山中居大厦半开放的公园式花园面积颇大,茂盛植被团在四面八方,簇拥着入口和北向的落地窗。
近落地窗一侧,立着一架藤椅,旁边摆了工艺精湛的玻璃面小藤桌,摞着两本书。靠入口则放了一张大理石石桌,几只同材质圆凳围在四角。石桌旁的雕花矮几上,一套齐全茶具搁得稳稳当当,不久前应该有人用过,壶里煮着滚水,一只金蝉望莲蓬的茶宠浸满水渍,八枚莲子正缓缓打转。
卫川倒了茶,将新茶球搁进壶心,提水冲泡。一股茶香氤氲散开,沈东吸吸鼻子,看着茶宠满脸疑惑。
“这东西……”
“漂亮吧,三太子送的,除了老敖家和龙家,每层一副。”
“不是碎了吗……”
卫川一愣,眉毛扬高第二轮:“你用这玩意儿打的妄哥?”
没等沈东想好怎么回,小花园的繁茂绿植里一阵窸窸窣窣,闻人扎着双马尾、穿着身兔耳睡衣钻出来,手里拿了几枚圆润橙红的小金桔。
她吹去桔皮上灰尘,扔一粒进嘴,在石桌边落座:“不是告诉你了么,每层一副,你打老哥的那只是13楼的。”
沈东不同意:“我们明明被困……”
卫川将泡好的茶递到沈东跟前:“小狐狸就没准备让你上18楼,她胆子再大,也不敢在这儿动手。你呀,一直在13楼打转,妄哥才会下去找你——喝吧,这茶能固本培元,虽然现在喝下去还得难受两天,但至少不会继续散阳气。”
沈东勉强支棱起来,灌两口又趴回桌上。
沈东:“关小姐她……”
闻人吃个小金桔:“采阳补阴呢。”
沈东:“……如果没有徐先生,我是不是就死了啊?”
闻人再吃个小金桔:“要不是老哥,你昨晚就得让她吸成人干。”顺带比划,“楼兰美女知道么,就那样的。”
沈东为殴打了救命恩人惶恐不已,要不是石料太硬,他能尴尬得把头挤进去。
“徐先生真是好人啊……”
卫川悄悄靠近闻人,竖起一手,拧巴着脸压低声音:“要不要告诉他,妄哥为了看他难受的样儿,特意等了几分钟才动手?”
闻人也竖起一手:“算了吧,给孩子留点人间温暖。”
“聊什么呢?”
一声不疾不徐的问话自小花园外乍起,卫川闻人双双抖个激灵。
沈东费劲回头,见徐妄抱着本封皮古朴的书站在那儿,仍是赤脚,鼻梁上架了副金丝半框眼镜,杂在浅咖色眸子里的笑意透过镜片漏出来。
卫川一抻挎包,起身开溜:“打工人打工魂,打工不等迟到人,先走一步。”
闻人坦然承接着徐妄的目光,吃下不知道第几颗金桔:“不好意思,放假。”
徐妄摸出手机,对着闻人“咔嚓”一张。
闻人:“干嘛呢哥?”
徐妄:“知名时尚杂志宣传负责人闻女士,私底下穿着邋遢、发型老气、吃桔不洗、不修边幅……”
话没说完,闻人“噌”一下弹起身:“我走,我走还不行吗。万恶的社会凝视!”
送走热热闹闹的两人,徐妄靠着桌沿坐下,一面翻开古籍,一面嗅着空气里弥漫的茶香:“川儿挺舍得,这茶现在可不好弄。”
沈东还在钻桌缝。
“你如果不能把石桌钻出个洞,就别费劲了。”
“……”沈东抹了把涨得通红的脸,“昨天……实在是对不起啊,我没想到是……”
“没怪你。”
也不知是这句话的作用,还是茶的作用,沈东觉得精神头足了点。他支棱起上身捞过编织袋,正组织忏悔及告别语,徐妄到先开了口。
“去哪儿?”
“……回房东那儿,他不会不租我吧?”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沈东给问懵了,憋一阵才理清搅在一起的思路:“因为……我刚退租才三天?”
“我问你为什么走。”
“徐先生,我是个普通人……”沈东皱紧了脸,“我不像你们,又会变身,又会自己长肉——我再待在这儿会死的。”
“你不待在这儿才会死。”
见沈东愕然,徐妄合上书,摘了眼镜看着他笑:“昨天白说了?不是告诉过你,这栋楼只有你一个人类吗?”
“……那我不是更该走吗?”
“你住进来的消息,昨晚之前已经传遍了,盯上你的神灵鬼怪一双手都数不过来。你待在这儿,是18楼的人,他们不敢乱动;你要是出去,我手不够长,可顾不了你。”
“……我难道要在这儿待一辈子?”
徐妄想了想:“待到你能保护自己的时候吧。”
沈东觉得徐妄话里有话,但他一时间没法想象自己拳打狐狸精、脚踢怨念鬼的光明前程,默默把头搁回了桌面:那就是一辈子了吧……
果然,他依旧倒霉。即使是中头奖,也是全世界最倒霉的那个头奖。
这边沈东恨自己手贱买彩票,另一边,卫川怀揣着社畜的觉悟刷卡上班,溜达过装饰着绿植的前台和一排号称天马行空的格子间,拐过茶室,推开了尽头僻静办公室的门。
带薪摸鱼是新时代三无白领应有的美德。
卫川泡了茶,给加湿器换了水,剔了数位板边缝的灰,剪了指甲,擦了镜片,重新绑了丸子头,这才打开电脑调出设计图80,还没下笔,手机就响了。
卫川乐得摸鱼double,戴上蓝牙耳机,没看来电显示就接通了电话:“您好?”
“怎么回事?”
耳机里的声音很低,并非不方便说话,而是对方发言一贯如此。
卫川顿了顿笔,装傻:“什么怎么回事?”
“那个人类。”
“我怎么知道怎么回事。”
对方显得有些不快,低哑嗓音压得卫川鼓膜发疼:“他为什么那么关注那个人类?”
“朋友,你才是他兄弟,他怎么想的你不该更清楚?”
“囚徒罢了。”
低音撕扯着卫川的听觉神经,摧毁了他一早构建的完美心情。压感笔在数位板上拉出道红线,卫川皱起眉头,强忍不快。
“如果想请人办事,劳驾注意态度。”
除了关心的问题,对方似乎不会被其他任何事情影响,他不温不火撂了句“一周时间,查清楚”,随即掐断电话。
卫川长出口气,摘下耳机扔开,门外及时响起了阵敲门声。
一个披着亚麻色卷发、打扮十足ol风的女孩儿踩着高跟溜进来,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捧出只礼物盒。
“卫老师,上次多谢您帮我看稿子……”女孩儿捋着头发,一张脸粉扑扑的,“我做曲奇的时候、不小心做多了,您尝尝?”
卫川向来不会拒绝好意,他揭开礼物盒,嗅着铺面而来的甜香就笑:“抹茶和巧克力?够香。”
“你要是喜欢,我下次……”
“呲呲——啪!”
女孩儿话还没完,电灯陡然熄灭,拉下卷帘的办公室顿时陷入昏暗。
她吓了一跳,抱着两臂打出个寒颤:“怎么突然这么冷……空调也坏了吗?卫老师我去看看,你记得吃曲奇~”
高跟一路远去,卫川一手支着下巴,一手从礼物盒里夹出块小饼干,似笑非笑地扫了眼休息沙发。
好像那片空无一人的地方,坐着人眼也看不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