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群蛇作祟,不多时,卫川已淹没在涌动的蛇肉之下。
手指、手腕、咽喉、耳骨……辣痛从四面八方袭入百骸,他踉跄退出两步,撑着尚未涣散的意识,抬手向那僧人的背影张开五指。
动作还没到位,卫川咬上下唇,又将五指攥回了拳头。
不行,东山小庙四周林木葱茏、矮岭环抱,在这儿开大招,波及范围太广,没有闻人在,他没法解决后续麻烦。
杀一个妖僧,犯不着这么大动静。
这头卫川被蛇群团团包围,那头僧人已经进了小庙,找了个橱柜放好碗筷。再出来时,手里端着小半碗廉价猫粮,弯腰搁在三花猫脚边。
猫叫粘稠,进食猫粮的声响清脆,卫川却只听见“窸窸窣窣”的蛇动。
毒蛇越聚越多,将他层层裹住。卫川感觉难以呼吸,眼前全是晃动的各色蛇影,他徒劳地扯动项上、臂上的小蛇,却甩脱这一条,又被另外两条重新绞紧。
“管太宽不是好事。”
那僧人立在廊下递话过来,黄短褂两袖竟探出两条通体金黄的小蛇,缠在腕上频频吐信。
三花见蛇,立刻弓起脊背,短尾炸成蓬松掸子,又不敢扑上去撕咬,索性最后啃一大口猫粮,转身飞也似地逃了。
卫川看不清猫的去路,被毒液搅得头晕目眩。
原本依靠的树木已经找不见了,眼前只剩红的、白的、黄的斑点,他想摸索到树干借力,没想只抓住一把刺手的灌木,脚下一空,霎时滚进山沟!
跌进枯枝烂叶堆积的坑里,卫川听那僧人的声音远远荡来:“门里门外两个世界,你们这些豢养惯了的,就该窝在温室里等人堆肥浇水。”
门里门外两个世界——类似的话,卫川曾经也对徐妄讲过。
那时他陷在徐妄家柔软的沙发里,仰着头刷绘圈新出的大神,为小孩儿们能给出的价格啧啧称奇。徐妄赤脚过来,将一摞厚重文件扔他怀里,砸得他一口气断成了三节。
抄起那叠材料,他震惊得忘了露出震惊的表情:“这么多?我只是要……《山海经》及延伸之物啊?”
“就这么多。”徐妄端着黑咖啡,顶着熬了三个通宵的黑眼圈,“异域灵怪,本源于《山海》,后有口耳相传的种种误差,有既得利者的牵强附会,有异域神佛的涌入交融,有民族融合的异化误用,还有话本、小说等作家的再创造……这些只是我能搜集的材料,那些只存在于地方纸质刊物或人们记忆里的神灵,就没办法收录了。”
卫川一个头两个大,两个头四个大。
徐妄在沙发上坐下:“我做了分类归纳,梳理出了可能性最大的现状。一些生灵在传说中演变出了不同的名号或能力,但仍是同一种,比如九凤和鬼车。另一些发生了分裂,比如你和你弟……”
“他不是我弟。”
“依你。”徐妄只是笑,“不过你要这些干什么?”
“山中居是座城,城里的,有官方盖章,城外还徘徊着数不胜数的黑户。”
卫川撂了句:“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得亏徐妄是个敬业的收录机,那堆卖废纸都能值好些钱的资料里,提过这么一笔:
据《山海经·大荒北经》记载:有神衔蛇操蛇,其状虎首人身,四蹄长肘,名曰强良。又有《续汉书·礼仪志》称:强梁、祖明共食磔死寄生。
出于古代龟蛇长寿的思想,《山海经》中可操蛇的神怪不少,但以两条黄蛇闻名的并不多。
赌一把吧。
卫川合上两眼,再睁开,已恢复成赤红蛇瞳。体内毒液转瞬被吸收得一干二净,原本疯狂的蛇群竟像是中了魔咒,不约而同地停下攻击,退潮般从他身上流泻向四面,在原地失神地打转。
他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双眼收起异变模样,随即翻身跃回矮崖,叼着眼镜腿“噼噼啪啪”直拍身上泥土。
要命了。他想,这身衣服老贵了。
那僧人显然没料到卫川能脱身,皱紧眉头一时间竟然没说话。
卫川一边心疼衣服,一边将无框眼镜扣回鼻梁,转眼望向僧人,身上的血洞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野生的……也没见你脱离人类生活,怎么还从人性阴暗里刮泥吃?强良,不好好做你的傩仪十二神,什么时候向佛法低了头!”
僧人,或说强良眯起两眼,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是谁?”
“山中居‘豢养惯了的小子’。你另拜山头咱也管不着,不过肆意外放恶念浸染人类,这事儿做得就不怎么地道了吧?”
“……好小子,”强良笑了,“有点能耐。”
说罢,他两手合十,两条黄色迅速缠成一束。随着他的抖腕动作,交缠的小蛇快速融合,竟瞬间膨胀成七八米长、大腿粗细的花斑森蚺,冲着卫川弹射而来!
卫川不敢面对强良显出身手,身后又退无可退,只得旋身跑出几步纳入黑暗,这才借了夜色遮掩将双瞳转红,和已缠上大腿、几乎勒断股骨的巨蟒四目对上。
蟒瞳迎上赤红蛇瞳,原本晶亮瘆人的光陡然就灭了。长蟒一怔,身子顷刻软做一滩,擦着卫川裤管滑落在地,“噗”一声化回两条小蛇,向不同的方向仓皇逃离。
等卫川再看庙门,哪里还有强良,只剩一盏昏黄老灯,照着一地还没吃完的猫粮。
短短几秒,强良已遁形得无影无踪。
四野一片寂静……
大约十几秒后,卫川终于长出了口气,咽口唾沫直拍胸口:“亲娘保佑,还好没被他看出原型……”
好死不死碰上个天敌,要是让强良察觉出他的本体,天赋的操蛇功夫一使,卫川只能认栽。
闲事莫管真是至理名言。他满腹牢骚,下次打死也不干了!
一面做着心理建设,卫川另一面仍趋进小庙,正见案桌上堆着一摞扎眼的红布带。带子廉价粗陋,却隐隐散发着熟悉的甜香,他抬手一挥,将满案的红布带化成齑粉,再一扬,粉尘消散在空气里,无声无息。
做完这一切,他才头也不回地跑出东山范围。
要么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解决东山的麻烦时,夜已经很深了。卫川原本想打车回家休息,半路给沈东去了个电话,想和他约第二天粉刷的时间,却一直无人接听。
他心头一跳,暗骂糟糕,抻手一勒出租车司机脖子,着急忙慌指挥同样惊慌的人调转方向,往公司加速赶去。
“那小子不会还在……”
卫川不敢细想,如果沈东真那么一根筋坚持在公司等他,但凡碰上点事,掉了那么一两根头发,再让徐妄知道,他恐怕得连夜收拾细软搬离18楼。
……不,细软都不要,直接走人。
等卫川脚不沾地赶到公司,抬眼一看,写字楼谈不上灯火通明,但间隔着几层还亮着灯。其中,没有卫川公司所在的楼层。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卫川脊梁骨发冷,电梯一路杀上去,随着“叮”的一声响,两扇金属门左右洞开,他登时就愣了。
走廊并非一片漆黑,或者说一片漆黑他反而不担心。然而现在,从设计简约的前台,到访客休息室,再到通往办公区的走廊,顶灯正昏暗地闪烁着,仿佛年久失修,那些洒金的雪白墙面上,还飞溅着一片片鲜红的血迹!
他皱起眉头迈出电梯,右手在裤缝边轻微抽动。
脚下地砖凉意入骨,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甜香。事情不对劲。
卫川很清楚在公司徘徊的是什么东西,即使沈东和那东西正面撞上,也不该引出这种气味。他沉吟片刻,暗叹多管闲事永远没好下场,沿着血迹喷溅的源头——办公区走去。
谁想没走出几步,走廊深处陡然传出一声惨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
卫川吓了个激灵,身形一动,已在眨眼间闯进敷着血腥的黑暗,却迎面跟一人撞了个满怀。那人蓬头垢面,老旧衬衫上布满鲜血,一张惨白的脸让卫川差点以为见了鬼。
凭借着体重优势把卫川撞倒在地,沈东一个轱辘爬起来,扯着他后衣领就往电梯跑:“啊啊啊啊卫先生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啊!有有有有鬼,走走走走!”
“慢……慢着、撒手!”
卫川来不及从沈东手里拽回领子,恍惚间以为沈东是命运男神的化身,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为了抢救氧料,他一手攀上沈东胳膊,用力给他腕骨拧个错位,这才把自己救下来。
等捂着脖子缓过劲,卫川才有功夫管蜷缩在旁边哼哼唧唧的沈东。他左手抄过沈东手腕,也不打招呼,右手一推一揉,趁他还没反应,迅速复原了骨头,青筋还挂在脑门上跳。
“你慌什么?差点把我勒死!”
“卫……危险!”
沈东乍起的惊叫,和卫川刚才听见的那声惨叫——并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