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临了,卫川还是没摸透徐妄的想法。
同层住了这么多年,他看过徐妄的真身,知道他的秉性,了解他的喜好和怪癖,敢说比作为妹妹的闻人更清楚他的动向。
但卫川也承认,他们之间仍然隔着点什么,像是一扇轻薄的毛玻璃,让他没法直接触抵对方。徐妄藏了太多东西,那些似乎与他的个人安危无关、虚无缥缈到旁人抓不住的东西。
它们和沈东有没有瓜葛,卫川一时半会儿没法确定。
能够确定的是:从沈东下手,至少不会错得离谱。
沈东结完粉刷款的第二天,卫川把橄榄枝伸得更近一步。他请沈东吃了顿饭,用一盆油焖小龙虾和两袋零食锅巴,迅速缩短了和懵懂油漆工的距离。
两天后的深夜,卫川和沈东在山中居大厦顶楼碰了面。
那天下了场大雨,夜空浓云俱散,星子灿如点灯。是个朗夜,除了风有点凉、有点大外,没什么不好。
“卫、卫先生……”沈东拨开被吹盖住眼睛的乱发,两眼迷离,“为什么非得上……阿嚏!上天台?”
“《无间道》没看过?没看过也该知道,天台风景好,人少,视野开阔。”
“可我们……”沈东拨开被吹盖住嘴的乱发,吐了口沾着油味儿的唾沫,“不是卧底啊?”
卫川仍旧骑在天台边,迎着呜呜咽咽的晚风扶一把眼镜。
“你兜里揣了三百万,会见人就说?”
沈东一时间没理解话题的走向:“……不大会?”
“妄哥告诉过你吧,整栋山中居,只有你一个人类。”
“是这么说来着。”
“就算他撒了消息,难保不出几个乐于犯险的,你得学会自保的招。”卫川回头,黑发搅进风隙,“这招就是三百万。”
沈东领悟了一丝。
卫川从高台上跃下,将用布包裹着的一袋东西扔进沈东怀里:“你的能耐管用,但不好用,再碰上小狐狸那种精怪,十条命不够祸祸。”
沈东拨开一看,里面是一摞比他这辈子念过的书还厚的材料。没等沈东从“无量天尊符”、“九阴真经”和“降龙十八掌”等词组里缓过劲,卫川又开了口。
“三天背完。”
“啊?!”沈东身心受创,“卫先生……我、这……这是什么啊?”
“《山海经》及延伸之物。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山中居的住户虽然不全是《山海》出身,但异域灵怪大多源于此,这些材料涵盖了大部分你可能碰上的生灵,了解他们的特性,找出应对之法——看人下菜碟,就那么回事。”
沈东翻出一叠复印件,逐字逐句念叨:“《山海经·南山经》记载,尧光之山,有兽焉,其状如人而……”
“彘鬛。”
“……穴居而冬蛰,其名曰骨鬼……”
“猾褢。”
“……其音如……”
“斵木。什么文化水平?”
“……中、中专。”
卫川沉默几秒,打消了让沈东三天消化《徐妄校注〈山海经〉大全》的念头。
他挠挠发痒的眉骨,叹口气道:“换个思路,你最擅长什么?”
“……倒霉?”
“?”
卫川相信那一瞬间自己一定露出了极为罕见的表情,以至于沈东下意识缩起脖子,好不真挚:“我特别倒霉……”
“上厕所没带纸的倒霉?”
沈东竖起食指纠正:“蹲坑塌陷的倒霉。”
卫川深感震撼:“你这种情况持续多长时间了?”
“……从出生到现在。我生下来那天,妇幼保健院电线短路,婴儿房断电一个晚上,值班的医生护士都被停了职。上小学的时候,只要我参加活动,春游下冰雹,秋游下暴雨。路上有香蕉皮、玻璃珠、塑料袋、碎瓦、钉子和狗屎,都是我的。买刮刮乐中奖,倒贴老板五块……”
沈东的三万字小作文断在卫川抬手示意之下,后者摘下眼镜掐了把眉心,又做作地戴上,拿这段沉默掩盖内心的沸腾。
终于,卫川长出口气:“塞翁失马……这份资料还得看,我给你找件东西,随身带着。”
沈东敏锐捕捉到了重点:“能带来好运?”
“那倒不能。”
沈东眼睛变成两个问号。
“不过,正适合你用。”卫川张开十指,在半空比划,“热水能混进凉水里,因为都是水。同样,无论霉运还是好运,都是人之气运。两种温度的水相遇,热的会变凉,凉得会变温,而两种运气交织,好运会衰退,霉运会反转。我给你的东西,配合适当的祭祀手段,能让气运对冲。你可以从对方身上获取多少好运不好说,但你这种绝世倒霉蛋,对任何人而言都是天大的麻烦。”
“……卫先生,你刚刚是夸我了吗?”
“是。”
看着卫川明镜高悬的脸,沈东打心底里觉得,“绝世倒霉蛋”跟“少林扫地僧”没什么区别。
送走生平第一次认可自己的沈东,卫川迎着呼啸夜风拨了通电话。四声长音后,线路另一头传来了熟悉的低哑嗓音。
“汇报。”
卫川:“替我找个东西。”
对方的不快溢于言表:“是你在替我做事。”
“你想收获你兄弟的秘密,我可以耕耘,但你总得给把锄头。”
沉默,昭示着通讯者的权衡。
“……什么东西。”
“白泽的角鳞。”
“开什么玩笑——那是祥瑞之物,你拿不了。”
卫川扫了眼黑洞洞的电梯间,中指扶稳下滑的眼镜:“不是我用,给徐妄的小仓鼠。”
又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
相交日久,在卫川记忆里,这位“真·顶头上司”鲜少会一通电话沉默两次。他有着上位者天然的秉性:居高临下、目指气使,向来张口只为了下令,卫川几乎不存在与之交涉的机会。
但这次,卫川知道自己掌握了主动权。
果然,间隔十几秒,对方开了口:“一个小时后,30楼找我。”
挂断电话,卫川翻上天台,远眺霓虹璀璨的都市,让夜风将一身棉麻汉服鼓成鱼泡,把《狐狸叫》哼出了花腔。
掐点下楼时,灯红酒绿的城市已往夜幕里沉了七分。
卫川打着哈欠迈出电梯,踩上金线百兽图的地毯,无声无息走近3005室。房门没关,屋内似乎燃着某种熏香,浮出淡而沉的气味。
出于礼貌,卫川扣了两下房门,推门而入。
从外看山中居大厦,瞧不出异样,但从内部看,就知道自1楼往上,随着住户身份不同,户型会有很大变化。相较18楼,30层每一户面积都扩大了将近15倍,75米挑高,敞阔到卫川往往在想这帮腐朽阶层为什么不干脆去住别墅。
虽说是兄弟,但这位爷和徐妄的喜好大相径庭。洒金墙面是标配,梨花木灯池吊顶,左右立两扇隔窗,均是精工棂子雕花,再配上错落有致的字画古玩、卷轴盆景,叫温黄灯光笼个团圆,敦厚庄严中透出潇洒飘逸,在卫川眼里,化成一捆捆钞票。
“这边。”
钞票堆里漏出声喊,卫川抹把脸,穿过屏风进了书房,没看见人,到让墙上一幅山水画吸走了注意。那画坚凝厚重、雄峻茂墨、用笔古朴、通篇气韵,卫川一眼认出作者,忙趋近两步端详。
不等他细看,身后传来几声脚步。
卫川没回头:“范宽真迹?”
“87万。”
卫川翻出白眼:“我就是个传媒公司的设计师,还没年薪百万,买不起。”
“那就别看。”
现实,比彩妆导购还现实。
被金钱砸弯了腰的卫川转身,和“老板”四目相对。
长了张厌世脸的青年立在书桌旁,面孔俊朗,黑发贴面,眼瞳如墨。即使在家,他也穿得人模狗样,白衬衫、橙色休闲马甲,再套件卡其色长款风衣,一条领带斜搭胸口,半截掖在口袋里。如果不是时间、地点都不对,卫川险些以为他要上红毯。
“东西呢?”
青年将手里锦囊扔给卫川,喉管闷出一声:“查到多少?”
“没多少,沈东从里到外都是个人类。”卫川一面打量锦囊里雪白的角质,一面道,“没开过天眼,但能锁定灵神鬼怪的力量,原因不明,还在观察。”
“他为什么这么关注那个人类?”
“说是因为他可爱。”
青年脸色一沉,卫川两手一摊。
“信大老板,我要是这么容易从徐妄嘴里套话,早就知道他为什么让你们困在这儿三百多年了。”
这话一出,信池脸色更沉上几分。卫川没工夫哄他,收好锦囊,撂了句“等我消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让他作呕的房间。
再宽敞的地方,都有让人喘不上气的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