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男孩儿吓了一跳,也不接话,抱着本子拧身就跑。他瘦小的身体罩着不合身的老旧衣服,活像干瘪的水煮花生。
“生意不好做啊。”
卫川叹了口气,对一个纤细敏感的社恐孩子全无兴趣,靠着树继续琢磨螺帽的画法。一个小时后,他收起颗粒无收的画板,溜达着走出公园。
分文未赚已经够惨,他不想继续浪费本能用来虚度的时光。
但在公园外的一条小巷口,卫川碰见了之前买速写画的小丫头。女孩儿应该和朋友分开了,一个人瑟缩在墙根,探头探脑地向巷内张望,不断啃着拇指指甲。
卫川歪了脑袋,也去看巷子。
狭长的巷子昏暗不明,几个孩子聚在里面,四男两女,有陌生人,也有熟面孔。那个速写本男孩儿扎在人群中央,被两个陌生小子架住,涨红了脸辩说着什么。
在他跟前,是一对一看就是领头羊的男女。女孩儿个子高挑,还在读书却烫了头棕红卷发,模样十分漂亮,正抱着胳膊一脸嫌恶。男孩儿扎着头巾,侧颈纹了条小龙——也或许是贴纸——不断翻看速写本,脸色难看。
没等翻完,他已经火气上头,暴起一脚踢在速写本男孩儿肚子上,直把他踹成只虾米。
漂亮女孩儿皱起眉头:“上课的时候就一直盯着我,竟然尾随到公园来了,还画了这么多张,真恶心。”
头巾小子闻言又是一脚:“操,你这变态杂zhong!”
两个手下架不住男孩儿,松手放任他蜷在地上。头巾小子几把撕碎速写本,劈头摔上他惨白的脸。
“不撒泡尿照照什么德性,我的妞也敢想?手和眼珠子哪个不想要!”
男孩儿既不反抗,也不求饶,红着眼眶去捡被撕碎的画。这番行为显然激起了施暴者的愤怒,头巾小子一脚踩在他手上,另一脚照准面门就踢。
巷子里,膨胀出呛人的恶意。
一声闷响,男孩儿鼻血横流,呜咽着抱住了头,活像条受挫的流浪狗。几个孩子笑成一团,另一个女孩儿抓起他头发,连扇几个响亮耳光,直问下次还敢不敢。
男孩儿依旧不说话,抱着怀里仅剩的纸片,眼眶红如沁血。卫川似乎闻到,浓郁的甜香里,掺杂进了新的恶念。
他收回视线,向躲在巷子口的丫头道:“不去帮忙?”
“哦天啊!”女孩儿魂不附体,震惊地看着他,“你走路没声啊!吓死我了!”
“对我这么横,没胆子跟他们嚷嚷?”
“谁知道会这么倒霉,还能碰见你!”她又皱起小脸,声音却低了个八度,“他们、他们我可得天天见……再说了,你这个大人为什么不去帮忙?”
卫川好笑:“规定了大人就该管闲事?”
女孩儿第二次震惊:“哇……你这个人,不仅画得烂,人品也这么烂啊!”
“你可以说我人品差,不能说我画得差!”
“这是重点吗!”
话音未落,巷子里传来一声惨叫。卫川和女孩儿双双扭头,就见速写本男孩儿冲出小巷,朝着人群方向跑了过去。
几个孩子随后撵出来,头巾小子捂着手背,指缝里渗出一层血。
他气急败坏:“操tm的,敢咬老子,给我抓回来打断他的牙!”
漂亮女孩儿搀着他:“先去洗洗吧,别得狂犬病了,噫……还有口水,好恶心。”
几个孩子说话间,女孩儿已经藏在了卫川身后,竭尽全力降低存在感。等他们骂骂咧咧地离开,她才探出头,又啃起了指甲。
卫川问:“一个班的?”
她点点头。
卫川又问:“你不敢管,总能跟老师说一声吧?”
“有屁用,”她撇起嘴,“他招惹的是我们班科代表,她爸可有钱了,老师才不会信我的话……再说了,就算信也不会管。”
“为什么?”
女孩儿踟躇几秒:“他妈是杀人犯。”
卫川扬起了眉毛。
二十分钟后,他在快餐店,用一顿新品炸鸡套餐问出了那男孩儿的情况。
男孩儿叫赵又,十年前,他年仅四岁,母亲在家务农,父亲是个村干部,还有个半疯的外婆。
有一天,父亲下班回家路上离奇失踪,村里人找遍了山沟田坎,没有一点踪迹。母亲操劳半生,本以为父亲选上干部,能给日子带来点起色,不成想反倒惹来一件件祸事。
顶梁柱不见后,贫寒的家庭雪上加霜。母亲一个人操持,早早累得一身病。赵又懂事,学着站在矮凳上洗衣做饭,给外婆擦身、哄着吃喝。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几年,赵又上了小学,闷头念书,外婆偶尔发疯,只有母亲不管不顾,一门心思要找失踪的丈夫。她跑了村里跑县里,跑了县里跑市里,哪里有管事的去哪儿闹,惹得村里村外赏了她个“疯婆娘”的名号,都在说,赵又他爹就是受不了他娘,离家出走和别的女人过日子去了。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长辈的口舌传给了孩子,孩子的恶意传给了赵又。
在学校,赵又一直是孩子们欺负的对象,他被锁在茅厕一整夜,寒冬腊月被扒了衣服推进臭水沟……年深日久,连他也开始相信,父亲在另一个地方组建了家庭,有了新的孩子,过着比他强百倍的生活。
或许是为了遥想父亲,或许是为了逃避现实,赵又开始画画,在黄土地上画,在草纸上画,在课本的空白页上画。他外婆是“疯老太”,他母亲是“疯婆娘”,他成了“疯小子”。
本来,日子就这样支离破碎地混着,直到五年前,村子拆改,为cbd挪地,挖出了赵又父亲的尸骨。
几个月后,赵又母亲拦下当时已经升迁的原村干部的车,将人捅死在后座。
“疯婆娘”判了刑,“疯老太”发疯时失足堕河,尸体第二天才在下游被发现。赵又的家彻底散了,他被送到远房表亲家里,寄人篱下,如履薄冰地活着。
孑然一身的孩子没能带走任何家私,只有孤僻的性格,和那手无人教导的画画的本事。
“这么看来,”卫川咬了口蘸着番茄酱的薯条,“这孩子挺苦。”
“谁说不是呢。”女孩儿愤愤咬一口鸡翅,“都说他外婆是疯子,他妈遗传了他外婆的疯病,他又遗传了他妈的疯病。”
卫川不这么认为,千年来他看尽了人间百态,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赵又的父亲恐怕是挡了谁的财路,赵又的母亲虽然大字不识几个,心里却门儿清,在申诉无门的绝望下,她只能选择同态复仇。
只是,她替丈夫讨回了公道,却落下了孤苦无依的孩子。
人间凄苦事,万卷说不清。
卫川把这一切当茶余饭后的闲听,分毫不想管。他没想过,他会再碰见赵又。
时已入冬,卫川刚刚从电信诈骗的三个小子身上吃了块“曲奇”,溜达在新区空荡荡的街头,一面消食,一面揣摩人类社会飞速发展留下的遗祸,看见了一个罩在宽大旧衣下的身影。
赵又弓着身,抱着一只布袋,脚步回荡在天地间,没换来任何回音。
说不上一时兴起还是其他,他跟在了孩子身后,向着停工的山中居大厦而去。
赵又的目标不是山中居,而是建成一半的水云湾广场。他翻进围墙,找到一片背风处,在漆黑的夜里点燃了一簇火。
他在烧纸。卫川想。
彼时,卫川立在山中居大楼高处,望着火光旁小小的孩子,知道他在祭拜谁。
或许,今天是父亲的生日,或许,是挖出骸骨的日子。赵又不会知道他父亲死于何月何日,白骨只留了给他一个地址。
夜风吹动黑发,卫川静静地站着,猛然嗅到风里流窜的恶意。
随着一阵轰鸣,几个孩子架着摩托刹停在工地外,为首的小子仍然扎着头巾,手上还缠着一层绷带。
“哥,我就说他在这儿,”一个孩子指着火光道,“每年都来烧纸,神经病似的,瘆得慌!”
头巾小子翻身下车,招呼同伴一拥而上,将赵又堵进墙角。
恶意在沸腾,孩子们抢过速写本,再一次撕得粉碎,又将纸钱堆踢翻,捡起烧红的木棒抡在赵又身上。
打骂、欺辱,饱满的甜香里,是三观尚未稳固引发的罪孽。而卫川在等,等恶意攀上巅峰,等一顿未知的美餐。
赵又被扒下了裤子,头巾小子拿起手机,拍摄他满是泪痕的脸和赤luo的下身。他终于忍无可忍,爬起身将对方撞倒在地,一拳抡上脸。
头巾小子怒火中烧,掏出折叠刀,吩咐同伴踩住赵又手腕,作势要割那地方。赵又尖叫、哭嚎,两腿乱踢,只引来阵阵大笑。
“制止他。”
有谁在卫川耳边出声,他匆忙回头,还没看清是谁,就闻到扑鼻浓香!
惨叫乍起,原来卫川分神的空挡,赵又竟然抢过短刀,狠狠攘进了头巾小子的肚子!
一击过后,他没有停手,骑在对方身上乱捅一气,飞溅的血水将他染得面目全非、狰狞可怖。
作恶者们吓傻了,回过神时早已哀嚎着逃命。带路男孩儿惊慌失措地冲上马路,被疾驰而过的渣土车碾成肉泥。原本倚在摩托车旁的漂亮科代表吓软了腿,摔坐在地上抖如筛糠。
赵又提起裤子,握着刀走到她跟前。
他们对视了几秒,女孩儿刚想开口,赵又却挥手割开了她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