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鲜血在黑夜里蔓延,卫川看着赵又逃进山林,指尖控制不住地抽搐。
那一刻,他从孩子身上嗅到了令人作呕的腥甜。
疯病是不是真的遗传给了赵又,卫川不知道,只知道没过多久,饱受欺凌的孩子混进学校,用燃shāo瓶点燃了班级,将正在授课的班主任烧成重伤。
熊熊火光里,那个为了十块钱和卫川嚷嚷的女孩儿惨叫着冲出教室,跌倒在他脚边,小脸被烧得面目全非,手里紧紧捏着只铅笔盒。
卫川后来才知道,她也是村里人。城中村拆改后,她跟着务工的父母住进了廉租房,那只铅笔盒,是她用十四块钱买下,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
那天,赵又带着能让卫川吃饱的恶念,在他还没来得及出手前,从教学楼顶一跃而下。血泊里飘出几张残破的素描纸,画技平平,每张人脸都涂满了凌乱的窟窿,每张人脸都在撕心裂肺地惨叫。
赵又死了,女孩儿毁了容,那张没花钱的速写,原本看不清面貌,却神似她出院时的模样。
卫川回了趟山中居,捏着从血泊里捡回的半张纸,坐在二楼出神。血迹早已干涸,将人脸上的窟窿衬得越发刺眼。
脚步声由远及近,有谁站在他身后,轻声开口:“那孩子出事了?”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调查记者采访前,最好先提供资质证明。”
“你写在脸上了。”
fristblood。
“你闲得发慌吗,天天来这儿窜?”
“我住这儿。”
“这比桥洞强在哪儿?”
“大概强在你喜欢来溜达?”
doublekill。
“你知不知道,你闻起来不是什么好东西。”
“知道。”
“罪孽加身者还想劝人向善,是为了弥补过错,让心里好过点?”
短暂的沉默,徐妄叹了口气:“你还不明白吗?”
卫川皱眉回头,看向那张纳在阴影里的脸。风吹得急,手里的纸张“嚓嚓”作响,活像攒满一页幽魂。
徐妄说:“那不是我的意思,是你的想法。想早一点出手的是你,想制止那孩子的也是你。否则,你不会吓唬司机,不会替被害者报警,也不会跟着那孩子。”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有时候,‘善解人意’不是好事。”
“有时候,说不出口的话有其他宣泄途径,是好事。”
卫川沉默着收回视线,远眺日夜兴建的新区,在侵占山峦的钢筋丛林里,将画稿捏出褶皱。
他不承认那是他的想法,但徐妄告诉他。
见惯黑暗,才会贪恋微光。
阅尽悲苦,才会怜悯众生。
他憋了很久,憋出一句:“你跟凶兽说这些?”
“不冲突,”徐妄笑了,“吞噬恶念,本就不是为了掀起纷争。”
卫川不再接话,他不希望自己为区区人类烦扰,但眼前一次又一次浮现赵又单薄的身体、谈不上天赋异禀的画。
他在想,残杀同胞、累及无辜后,赵又会抵达冥府哪一层、受何种惩戒?他又想,如果他早一点出手,那孩子会不会有机会平安成长?
如果永远是如果,卫川很清楚,清楚得太阳穴突突急跳,手指关节攥出脆响。
徐妄的手从他肩头越过,覆上画纸。
时间开始倒流,“如果”似乎正变成现实。血迹一点点淡化,在夜风里烟消云散,徒留惨白的人脸,已不再膨胀腥甜。
“不是你的错。”
风里,荡开日月山神人的低语。
不是我的错。卫川想。原来我也可以和灾难分割。
后来,山中居大厦落成,卫川拎包入住。徐妄接他的时候,笑着问这比桥洞强在哪儿。
他答:“大概强在有个‘善解人意’的管事精。”
徐妄喜欢管事,管神灵鬼怪的事。卫川像他撒出去的风筝,以神灵鬼怪的身份,管人类社会的事,把“如果早一点出手”里的“如果”,一次次抹杀。
这次也一样,强良将手伸进了山中居,卫川就得将手搅进他老巢。
但要在茫茫人海精准定位强良,并不容易,卫川思前想后,决定两手操作。他打了通电话,请朋友帮忙追踪徐玖所收包裹的物流信息;同时自己动身,再探东山小庙。既然强良在那儿住过,怎么都会留下痕迹。
第二天下班,卫川买了个猪头洗沙包垫肚子,直杀东山。
山还是那片小山,路灯还是那么昏暗。没了强良的庙宇空空荡荡,不见有云游僧人入住,只供台上零星插着几炷残香,想来也是周边居民的产物。
卫川摸进庙内,山庙窄小,几尊古佛披着红衣林立高头,狭道仅容一人来往。他踅上一圈,不见什么特别之处,也没嗅到布带释出的恶意,好不容易在矮柜里翻到几只积了灰的碗碟,没有辛从,又无从追踪。
一无所获地走到廊下,卫川披着微黄灯光叹了口气。早知道多找徐妄淘几本刑侦小说,看看人类没有警犬的时候,怎么从蛛丝马迹里摸排犯罪嫌疑人的行踪。
正当他犹豫要不要通知辛从时,一声粘稠的猫叫响起,那只有过一面之缘的三花从阴影里踱出来,在光晕里溜达几圈,漫不经心靠近卫川,“duang”一下倒在了他脚边。
好家伙,碰瓷?
卫川蹲下身,揉着胖猫翻开的肚皮,一边选跳蚤捏死,一边道:“放弃吧朋友,我可不能带你回去,徐妄那个猫奴,有了你他能撵我出门,把房子让给你住。我说你上哪儿吃得这么圆咕隆咚?体重过十了……”
话到这儿,他突然愣了愣。
野猫吃得胖不奇怪,这些智商高于人类小孩的寄生动物,在现代社会混得如鱼得水,它们知道上哪儿捕食,也知道找谁讨要帮助。
奇怪的是,距离上次和强良对阵,已经过去小半个月。从庙内情况看,来访香客不多,更不可能有人常住,也就不存在猫粮供应。
但三花猫竟然还徘徊在庙宇周边——它知道在这儿能找到食物。
谁给它食物?
卫川心头一跳,猛地起身,果然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动静。
有人,强良回来了?
他右手握拳,力量攒进手心,回身就要发难,却迎面撞上一团扭曲的黑雾。
视野受阻,卫川撤出半步,扬手挥开雾团,疾风夹杂砂砾照准对方心口打去!
“砰!”
“喵嗷!”
两种动静交杂而起,三花被踩了一脚,嚎叫着抱住卫川小腿,张嘴就咬。
卫川肌肉一紧,却没感觉到应有的疼痛。猫咬我了吗?他下意识想,眼前竟浮出一片花花绿绿的斑,搅得他头晕目眩。
“入——”
恍惚间,一声低吟绕进耳蜗。
卫川闭眼摇头,再回神,花花绿绿的斑已蔓成了一片花花绿绿的人影。
他立在红翠间错的一道堤上,眼前车马骈阗,酒樽食罍一应全。游人或张幕藉草,或并舫随波,或沐日光入桃柳浓阴,或携纸鸢逡巡遨游,好不快活。再往远了望,市井嘈杂,人声鼎沸,有耍诸色禽虫小戏者,掀起喝彩连连,更有飞钱、抛钹、踢木、撒沙、吞刀、吐火等,纷然丛集。
这般时节,无贫富贵贱,倾城俱出,饱览春郊美色,又成色中点睛。
“小川!”
有谁喊了一声,卫川寻声望去,草甸簇拥的石阶上站着个儒生,一领皂褙,外罩沉香道服,腰系杂彩黛色吕公绦,唐巾束紧乌黑长发,窄带缀着四片精打银花。他眉目细长,一双琥珀瞳的凤眼在光晕下熠熠生辉,透着明晃晃的笑意。
“小川,”那人道,“快来,禽虫戏在表演蝇虎,煞是好看!”
卫川怔上几秒,迟疑着开口:“封阳?”
封阳,这个名字,他好似多年不曾叫过,好似从深潭中升出了一股泉,在镜面上“啵”的翻成花蕊,映进大千世界诸般绚烂。在这裹挟心脏的绚烂里,卫川向前迈步,下了两级台阶,继而向那人奔去。
等等,有什么不对。卫川想。
没什么不对,是他,是封阳。卫川又想。
他赶到那人跟前,还没开口,手腕就被对方握住。那人一抬手,袖间滚出团金灿灿的小物件。
“这个给你。”
他仔细去看,原来是只镶金抽银丝的长蟒入云纹铜制熏球,做工甚是精巧,内里已填了香料,香气清淡好闻。
那人续道:“你夜里总睡不沉,床头放一只,且当凝神香来用。”
“哪里买的?”
“集上,”那人笑弯本就细长的眼,“不知你在想什么,不是说选毛笔去了?我得空溜达了一圈,回来一看,你像个木头似的立在那儿。所以,笔呢?”
笔呢?卫川低头,两手空空。笔去哪儿了,等等,什么笔?我要找的不是笔,是……
是什么来着?
“喂?”那人在卫川眼前晃了晃手,“怎的又愣神了,走,去瞧热闹。”
“瞧什么热闹?”
“禽虫戏,不是才同你说过?耍得不错,唐穆宗当年瞧的倭人之术也不过如此。”
卫川乐了:“入宫的表演也‘不过如此’?”
那人捉稳他的手,牵着他向喧嚣中央过去:“不过如此,人类总能想出稀奇古怪的花样,越来越好看。”
他们挤进人群,正见一张铺了素布的桌台上,一二百只由丹砂喂养的赤色小蛛,正随着乐声盘旋回转、捉对蹦跳。耍把戏者不时洒出糖渍,小蛛便在舞蹈间将彩色糖团争来抢去,更是趣味纷呈。围观者或抚掌大笑,或高声喝彩,欢声不断。
确实好看。卫川想,否则封阳这活了几千年的家伙,也不会如此兴致勃勃。
他反手握住那人细长五指,跟着人群向倒置的铜锣投出赏钱。
算了,笔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