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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傩神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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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过禽虫戏,见了刀山火海诸杂技,立在台榭下蹭听了段小曲,沽二两酒,配上两碗鲜鱼面,趁着集贤堂倾销拿下副山水字画,又去隔壁买了一把蜜饯、一油纸包的糖葫芦球,还有一袋盐炒西瓜子,卫川玩得好不尽兴。

他与封阳并肩行在道上,正过拱桥,脚底水流潺潺,迎面惠风和畅。心旷神怡下,他捻颗糖葫芦进嘴,晶莹剔透的糖壳清甜不腻,绵软山楂酸香适口、回甘生津,过喉进胃,升起阵阵快意。

“如何?”封阳咬着蜜饯同他道,“可是好吃?这小店瞧着不起眼,混嘴的玩意儿都是一等一的好。”

卫川两口解决一颗:“滋味确实不错,不过……”

“不过?”

“你我日日同行,怎么有铺子你知道,我却从未听过?”

封阳一愣,嘴里的蜜饯忽然不香了。

卫川继续对付下一颗糖葫芦:“我记着,钱大善人的公子对你颇有兴趣?上回邀你入园听戏,又玩曲水流觞,过了夜禁才归——”

“冤枉!”封阳横身刹停在卫川跟前,“是……是玩得疯了些,也是他领我寻的铺子,可我绝无他想!这不是等你出游,才一同采买吃食?”

卫川舔着嘴角糖渣:“无碍,活这数千年,谁没那二十七□□段情债呢——理解,理解。”

“又是冤枉!”封阳急得直跺脚,“千年来我何曾有过情债?那钱小公子是个戏痴,我们论了一折《杀狗记》,一折《拜月亭》,我道朴野尽显,他却好高山流水,这又谈了《荆钗记》,城东王家少爷便吊着嗓子唱了一节,我……”

封阳急于自证清白,竹筒倒豆子详述那夜的集会。卫川满心好笑,半块山楂险些呛进气管。

倒不是卫川挑事,以封阳的体貌,由宋入明都是人间风采,多的是公子小姐暗暗倾心,就是不开眼的野兔、狐狸,也常惦记同他一寝贪欢,只是还没摸进被褥,就给卫川加了一餐。

卫川不怕他拈花惹草,他一贯清白。自打封阳靠着软磨硬泡拿下卫川这上古凶兽,就对天地发誓,此生不渝,且践行得确是不赖。

不过不怕归不怕,好似地窖里深藏了一坛好酒,旁的有心人嗅上几嗅,都挺让人不乐意。

这些年,他们踏遍山川、游离四方,卫川一直想寻觅个法子,叫这位不自知地招蜂引蝶的官人收敛几分。

等等。卫川怔了怔,寻觅个法子……他在找的不是笔,是……

愣神间,他余光觑见身旁晃过道影子,心头一跳,忙回首去看。

那女子一头棕红长发挽做小圆髻,簪了抽银小鱼点金珠的钗,素色云纹长袄搭银线飞鱼软云肩,着实飘逸灵动。她挎着只提篮,篮里装着黄澄澄一捧果子,正边走边吃,水声脆甜。

好熟悉,这人好熟悉……但他想不明白几时、何地见过她。

“姑、姑娘,”卫川撇下身旁那人,拔腿跟了上去,“姑娘留步!姑娘!”

女子似乎不曾听见叫喊,脚步轻巧地过了拱桥,向人群融入。卫川匆忙跟上,被担柴过市的农人挡了挡,再看那女子,已没了踪迹。

他错愕地立在街头,茫然四顾,在人头攒动间寻找那片银灿灿的小鱼,陡然看见一抹白影转进了某条小巷。

他想也不想跟上去,一头扎入,才发现巷子四通八达,这下彻底丢失了她。

怎么回事。卫川感觉两额胀痛,胃里一阵翻涌。他好像忘了什么,却如何也想不起。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谁的声音:“郎中这边请。”

卫川寻声望去,一个管事打扮的中年人正领着一个青年向北而行。

那青年个头颇高,身形颀长挺拔,青黛头巾包着乌发,皂条软巾垂双带,末梢订了两片银翅点缀,一身同色圆领直裰,宽袖皂缘,银线细溜边,打扮质朴,又显精细。

管事的继续道:“踏青游玩的日子也来叨扰您,实在对不住,但我家主人叫人磕碰了头,家里都是手粗的,左右无法啊。”

那青年便问:“谁这般大能耐伤了他?”

管事只道:“说不得,说不得。”

言论入耳,卫川如遭重锤,他尚未想通自己为何骇然,身体已快过大脑,抢上几步一把拽住那青年袖角。

“留步!”

青年依言站住,回头时,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闯入卫川视野。

“秦……秦越?”

是了,他并非要找笔,也并非要找什么法子。

他在找一个人,但那人不是封阳。他与封阳已有数百年未见,那个与他同行过三代王朝的恋人,亲手斩断了他们之间的一切情谊。自那日起,他就将封阳撵出了永恒的生命,那块被挖空的窟窿,用沙土掩盖得严严实实。

他要找的,是祸乱18楼、险些逼得徐妄透支的家伙——强良!

下一秒,整个繁华市镇开始扭曲变形。卫川强忍头痛恶心,翻掌在半空一拧,气浪层层搏开,瞬间将眼前花花绿绿的景象打做齑粉!

尘土飞扬间,卫川发现自己仍立在廊下,昏黄灯光将洋洋洒洒的粉尘照出碎金。碎金簇成的长帘外,一道影子急闪而过,正向密林深处逃去。

他顾不上缓神,身形一动,直逼黑影后背,探手成爪就要擒他后颈。没成想那人反应奇快,一个扭身避过,反手打出片浓雾,顺势窜进杂草丰沛的林木间。卫川知道这雾气的厉害,不敢硬闯,扬手聚沙挥开,脚下却被支棱出地表的气根绊了一跤。他动作停滞不过两秒,那黑影已经没了踪迹。

卫川还想再追,口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来电显示:破鼓万人捶。

回想之前交手的过程,对方应该实打实吃了他一击。那股沙尘裹挟着吸附一切水分的力量正中心房,换了寻常人,早就变成一具干尸,即便是神灵鬼怪,也得受不少苦头。既然如此,卫川一偏头,退出林子接了电话。

“鼓哥,查到了?”

那头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很难吗?”

“是是是,知道您人中龙凤、黑客之光、百里挑一、鹤立鸡群,”卫川张口就来,行云流水,“监控都有?”

“压缩包太大,扔邮箱了。”

“这就看。”

“诶,”钟鼓顿了顿,“你在背着徐妄做事?”

卫川没接话,他让钟鼓调取驿站监控,以寻找包裹被塞入红布带的时间,同时交叉比对全楼收取包裹的情况,确认是否有第二个“受害者”。

第一步当然没问题,但第二步让钟鼓起了疑。这一环节的最佳处理方式,是通过各层楼层管直接搜集数据——而这,需要徐妄协助。

这头卫川沉默,那头钟鼓乐了:“早该这样,什么时候搬家?”

“没到那地步!”

“你没跟徐妄闹翻?”

“当然没有。”

“那你劝阿越搬过来跟我住。”

卫川一个头四个大:“鼓哥,行行好,你是想让秦越把我锤进地里刨都刨不出来怎么的?人生大事,自己劝他。”

挂了电话,他翻掌凝出数枚针鼻大小的土黄色沙球,发力打入地心。随着球体消失在脚下,一股怪异的波动以他为圆心迅速荡开,在小庙周遭形成一堵看不见的“墙”。

刚才将他投入幻境的不是强良,那家伙没这个本事。古往今来,“造梦者”数不胜数,但和强良有关的只有一个——傩仪十二神之一的伯奇。

据敦煌写卷《白泽精怪图》记载:人夜得噩梦,旦起,于舍东北被发呪曰:“伯奇伯奇,不饮酒食肉,常食高兴地,其噩梦归于伯奇,厌梦悤兴大福。”如此七呪,无咎也。

食梦而后驭梦,是伯奇的拿手好戏。

《续汉书·礼仪志》中提及了十二位大傩神:甲作、胇胃、雄伯、腾简、揽诸、伯奇、强梁、祖明、委随、错断、穷奇、腾根。其中,穷奇力量最强,雄伯、伯奇、强良(即强梁)三足鼎立,其余八位由于信仰断层虚弱至极,受困于尚有傩制残存的山中部落。

现在,穷奇住在山中居。伯奇、强良同时在东山小庙现身。不出意外,雄伯应当也在城内活动。

四位大傩神无故聚集,一而再再而三发出挑衅,目的究竟是什么?

卫川隐隐感觉,如果不能尽早解开谜团,18楼会迎来一次罕见的麻烦。

不过,在查出徐玖的包裹什么时候被动了手脚前,他暂时不想和穷奇有所接触。虽然要打不一定会输,但山中居有山中居的规则,不靠“江湖手段”行事。他想先拿下强良或伯奇,再做打算。

这堵无形的墙便是他给东山小庙上的“保险”,只要傩仪十二神任意一位跨入领域,沙粒就会附着在对方衣物上,在一定范围内留下追踪痕迹。

而在那之前,他要先从监控画面找线索。

回到家,卫川下载了大得出奇的文件包,一个个镜头细看。

钟鼓懒归懒,做事还是靠谱,他锁定了徐玖的包裹数据,截留画面都和包裹直接相关,方便卫川查看。但看了几个小时,看得两眼昏花,卫川也没能找到可疑人物。自从进入驿站,包裹就没被人碰过,直到徐玖拿走。

徐玖的包裹发货自千里之外,如果问题不在驿站,就只可能是从市物流产业园到驿站的运输途中。

他截下物流人员信息,凑巧第二天周末,有时间去好好查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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