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他一边说着,一边弯腰从桌子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雕花檀木盒子,重新直起身来的时候,先是看了我一眼,而后拇指在盒子上面似乎有些留恋不舍地重重抚摸了一下,但是当他把那个盒子递到我面前的时候,却坚定得让我看不出任何的犹豫,“这个送给你了,你要记得贴身带着。”
“是什么?”我有点好奇,不禁接过盒子打开,只见檀木盒子里面垫着明黄色印慢符咒暗纹的丝绢,上面静静躺着一枚拇指指节大小,形状如同水滴,颜色血红到没有一丝杂色的石头。我心里隐约意识到这是什么,但是有点不敢确定,“这是”
“鸽血石。”
“不行。”我没有丝毫犹豫,合上盖子把檀木盒子放回桌上,“太贵重了,我不能要。”我虽然对珠宝玉石一类的东西没有什么概念,但也知道这个成色的鸽血石极为难得,所以想当然价格必定不菲。
无功不受禄,何况本来还是我找秦慕雨帮忙,怎么能收他这样的礼物?
“嗯我想你是误会了。”秦慕雨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他抬头仰着那张看起来天真无害的娃娃脸看向我,“这不是礼物——如果联系刚才我一直对你说的话,你大概就比较能弄清楚两者时间的差别了,我说的是,‘有东西要给你’,并不是‘有礼物要送你’。”
“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啊,”他在椅子上转了半圈,又滑到桌前,被我放在上面的檀木盒子更近地推向我,“我把它给你,是因为它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我觉得耐心正在他这挤牙膏似的不清不楚的话中迅速消失,忍不住敲了敲他的桌子,“什么意思,麻烦秦大师,你能一次把话说完么?”
“我这不是正要说么,就让你给我打断了。”秦慕雨一脸无辜地对我眨眨眼,但是紧接着,就收起了玩世不恭,正色说道:“我答应会帮你解决你身上鬼契的事情,只是我师父一直没消息,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这里,所以你也知道,这件事目前处于毫无进展的状态。”
他说着,目光从我身上挪到了他那只貔貅镇纸上面,似乎是习惯性的,他一下下抚摸着那只面目凶恶的貔貅的两只角,“但是既然我已经答应你,你就是我的当事人,所以即使我师父不回来,我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出什么差错。上次腹鬼的袭击,你也应该已经知道了,你身体招鬼,可是我又不可能时时刻刻在你身边跟着你,所以——为了防止上次那样的事情再发生,既然你求我办事,就必须听我吩咐,把这块石头贴身戴着。”
我不得不承认,秦慕雨这种认真工作时候的态度实在是非常唬人的,听着他字正腔圆地把这些说完,我立刻就跟一个路边急于求大师帮忙算命解决问题的虔诚妇女没有任何差别地信以为真,甚至还真心求教,“那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用?”
“石头是被我师父用他自己的心头血淬过的,——你别问我这是怎么做到的,那是我师父的独门秘法,我也不知道。不过总之你带着它,一般鬼怪就近不了你的身了——就算是跟你结契的哪位大概,也不敢轻易犯你。”
“可是”我犹豫地看着那个盒子,“无论怎么说,还是太贵重了。”
“想什么呢?只是借你戴罢了,等事情解决你就要还给我的好吗?”秦慕雨瞪了我一眼,他又从椅子上站起来,单手动作轻快地打开那个盒子,把那枚穿着深绿色绳结上的鸽血石拿了出来,朝我招招手,“你才多大,???锣赂?隼咸??频摹9?矗?腋?愦魃稀!
他带着那枚鸽血石朝我伸手过来,因为听到了事情解决之后还给他,所以心下稍宽,也就不再反对地低头,任他把那个水滴型的吊坠挂在我的脖颈上。
他松了手,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我脖子下面衣服的领口,然后别开目光,好像是忽然之间有点尴尬,但是转瞬又仿佛若无其事地用一种吩咐的语气径自跟我说:“你自己把它放进衣服里面吧,记住要贴身带着,不然隔着衣服,它感受不到主人的气息,也就跟普通的石头无异了。”
“哦”我认认真真地把那枚红的快要滴血的石头放进衣服里贴身带着,感受那微凉的小东西慢慢染上我的体温,细致而滑腻的触感,仿佛逐渐与我融为一体,我有点儿失神,使劲儿闭了闭眼再睁开,才在房间里忽然的沉默之中想起来之前秦慕雨说的,忍不住问他:“木鱼,你之前打电话不是说有事情想跟我聊聊吗?”
“哦,这个啊,”秦慕雨张了张嘴,不知道为什么,他看起来有点儿像是拿不定主意的犹豫。我好奇而又有些忐忑的等着他的回答,可是等了半天,他却把嘴又闭上了
他越是不说,这样一幅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就越是耿耿于怀,“说话不要说一半,到底怎么回事?你快说!”
“我怎么就说一半儿了?我分明就连一半儿都还没有说好吗?”娃娃脸的大男孩儿哭笑不得地看着我,半晌,忽然伸手,在我头顶揉了揉,“其实也没什么,我就是——”
叮铃铃——
忽然一串单调而清脆的铃响打断了他的话,也让我瞬间跟被人从后心扎了一阵似的,条件反射一样头皮骤然一阵发麻!
铃声是从秦慕雨挂在红线上的铃铛上面传来的。
然而房间里没有开窗,就连我们刚才弯弯绕绕地从那些红线中穿过来,上面的铃铛也是沉寂得没有发出半点儿动静。
可是可是为什么这时候却无端端地响了?!
霎时间我猛地瞪大眼睛,向秦慕雨寻求答案,然而我却一句话甚至连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只能通过满脸的惊悚向他表达。
可是秦慕雨却没有回应。
铃声刚刚响起打断他的那个瞬间,我分明看见他脸上表情一僵,瞳孔猝然猛缩,几乎在同时就向铃声响起的地方看去,可是当我回过神来用眼神无声询问他的时候,他却又已经若无其事地将目光收了回来
“别害怕。”他淡淡地说,“只是有一根线松了而已。”
“”我将信将疑,直到他手指向其中一根,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果然看见那根红线微微有些软塌塌垂下来的时候,才不由得塌下肩膀大大地松了口气,那瞬间的感觉简直像是劫后余生,“喵了个咪,吓死我了!”
“你说你遇到的事情也不少了,怎么还是这么个不如猫的胆子?”秦慕雨又朝那根有点松动的红线一端瞄了一眼,我知道他应该还是有点儿在意的,就问他:“要不要我帮你把绳子重新系好?”
“不用了,你过来也大半天了,赶紧回去吧,别待会儿真的被缠着你的那只鬼找过来,下次你再想过来就麻烦了。”
“那你刚才究竟是想说?”
“原本我也没想说什么。”秦慕雨语气轻快,却不由分说地拽起我的手腕,带着我如同进屋时一样,穿过那些红线往外走,直到把我带到门口的时候,他才又看着我,用一种不工作的时候少有的认真,对我重新说道:“我就是想提醒你,那个萧靖铎,我看着你们大概不是一路的人。你自己留神着点儿,别到时候被人骗了还给人数钱。”
萧靖铎?
原来木鱼支支吾吾想要跟我说的,就是这个么?
可我自从遇见他的那天起,我就已经比任何人都明白我跟他不是同一路的人了,可是那又怎么样?两个人在一起,不管开始合不合适,都要有个彼此磨合适应的过程,何况,现在我和萧靖铎这种状态,对我而言,也实在没什么不好
至于被人骗现在的我,还有什么是值得让萧二那样的人骗一次的呢?
而且,就算是骗,如果那个骗我的人是他,我大概也会心甘情愿的吧?
毕竟那是被媒体封为黄金钻石王老五的萧靖铎啊而我也只是一个刚刚二十岁的女生而已。这个年纪的女生,又有那个不是怀揣着粉红色的恋爱梦想,幻想着一场那所谓“霸道总裁爱上我”的恋爱?
更何况从认识他到现在,他对我,始终很好很好。
因为这些原因,所以在秦慕雨对我发出这些警告的时候,我明明不以为然,却又有些莫名其妙的担忧,害怕真的会有些什么事被他敲中,所以沉默片刻之后,我小声问他:“这些是你算出来的吗?”
“呵,”猎鬼大师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笑出声来,“我只会抓鬼,不会算命。之所以说这些,”他顿了顿,微微低头,眼角余光微微像侧后方瞥了一下,“也只是出于朋友的立场,提醒你一句而已。”
“放心啦,”我脑子里出现萧靖铎那张永远面瘫却偶尔会对我笑的脸,对木鱼吐吐舌头,“我相信,他不会骗我的。”
“是么?但愿如此。”秦慕雨轻哼一声,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的声音听起来带着菲薄的敌意,可是却又转眼即散,让我甚至以为那一闪而逝的感觉是我的错觉,“好了,快回去吧。你开来那车,出不去的话就告诉门外保安把门给你开大点儿就行了。你走了我要把屋子里那些红绳收起来,就不送你了。”
秦慕雨等着那个也许已经被爱情冲昏了头的小女人从外面把门关上,才无声地深吸口气,原地转身,看向他右后方,靠着那间工作室房门的位置。
——那里原本空空荡荡,可是现在却站着一个一身盘扣黑衣的男人。
伴随而来的,是满室悄然腾起的、凛冽而清淡的松针气息。
秦慕雨看着房间里的不速之客,扫了一眼此刻房间里已经完全落下来垂在地上的那根红线,咬着牙根,冷笑,“想不到你居然这么快就找过来了。鬼界大尊,果然不同凡响。”
“你去楼下接她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就算你家里有结界阻拦,但是要从这么大点儿个小区里找到你家,还是很容易的。”泠然靠在门边,唐镇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催着她快点开车进小区,再引她赶快跟你跑上楼——你因为怕我察觉到她来找你,所以在尽可能地缩短耽搁的时间,你以为只要把她带到房间你已经布好的结界里,就能暂时让我失去对她的感知,从而失去对事情的控制。”
唐镇微微颔首,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赞叹,“这一切你打算得非常完美,如果换个鬼的话——你做这一切,或许已经达到你的目的。一旦她进了你的结界,再想要在偌大阳间寻找她的气息,就算有鬼契的牵绊,短时间内,也确实不容易找到。不过,你有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顿了一下,那个居高临下仿佛能够看穿一切的眼神,甚至让秦慕雨有了一种自己正在被长辈教育的错觉——那感觉让他非常不爽非常讨厌,但是面对连渡业之阵都不消片刻就能斩断阵眼的鬼界大尊,他确实无能为力。
秦慕雨叹了口气,他确实好奇究竟问题的症结在哪里,“什么错误?”
唐镇随意地勾勾嘴角,然而笑意并未到达他的眼底,相反的,从他眼中,反而有无法形容的强烈占有欲,随着满室的松针气息赫然直扑秦慕雨!
“——你忽略了我对她的控制欲。”
霎时间秦慕雨飞身后退,而那强烈的猖狂的气息却追随他的脚步如影随形,直到他的后背抵住门板退无可退,少年咬着牙两指并拢飞快地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内容简单却笔画潦草的符咒,随即并指为掌当空将那已经隐隐闪现出金色纹路的咒文向前猛然一推——
强横逼仄充满侵略感的气息骤然散去,唐镇维持着双手插兜靠在墙上的姿势连动都没有动,只是微微撩着眼皮儿远远地看了他一眼,却并没有再出手。
“你刚才是给她什么东西了吧?她离开的时候,我在她身上感受到了赤金那个老东西的气息——那真是让人觉得扫兴的味道。”
“”秦慕雨重新站直,向只不甘心的小兽一样恶狠狠地盯着唐镇,如果眼神能够化成实质的话,恐怕他现在已经生生从唐镇身上剜除一块肉了
唐镇等了等,看年轻的猎鬼人确实没有什么想说话的意思,于是接着问道:“为什么不将我和萧靖铎的关系告诉他?”
“你为什么这么关心我是不是要把这个真相告诉她?”秦慕雨舔舔干燥的嘴唇,“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吧?我也不会让你借我的嘴说出你想对她说的话的——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是么?”唐镇不置可否,“你要非得这么认为,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但是让我好奇的是,她与你非亲非故萍水相逢,理论上讲,跟那些上门找你求你办事的人并没有任何的不同,为什么——阴阳道上名声赫赫的职业猎鬼人秦慕雨,就对她就这么上心,这么青眼有加呢?”
“”秦慕雨看着他,张张嘴,却觉得语塞。一时间他搜遍了脑子里任何一个理由,却无法解释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为什么要对季琥珀这么好呢?
连师父送给自己小时候防身的鸽血石也要送她,看她不收,竟然还撒谎骗她那东西用完之后自己就要收回来
然而其实就算收回来,到手的也不过就是一块也许比其他石头要贵点儿的破石头了而已。
因为那块被师父淬了心头血的石头,被师父施过咒,它只认一个主人。
以贴在心口的那块皮肉上为令,落在谁胸口,鸽血石就认谁为主,只会保护这一个主人,其他人就算再拿走带上,也不会再有任何效果。
师父从小到大送给他的礼物不多,那块石头却弥足珍贵,他长这么大一直舍不得带,却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给了琥珀
为什么呢?
也许是想保护她,本能地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与自己同岁的她,接触越来越多的鬼神怪事,最终变成另一个当初的自己吧?
但是这些话,他不会跟对面的那只鬼说。
而唐镇没有在他身上下鬼契,当然也不可能知道他在想什么。
唐镇等了等,看他像是陷入了自己的思考中,逐渐失了耐心,出声打断他,“我不管你是为什么,但是话说到这里,有一点我必须要告诉你——”男人大提琴一般的声音忽然陡然下沉,就好像演奏的曲谱忽然到了剑拔弩张的时刻,“离琥珀远一点儿,别打她的主意。我是指任何意义上的。否则的话,别怪我真的对你不客气。”
“有自信固然是好的。”秦慕雨微微眯了下眼睛,眼中明亮的光就如同利刃一样,“可是我想知道,等我师父回来,你还能说出同样的话吗?毕竟,当初你说师父是你唯一一个没有杀掉的人,那么是不是我可以理解为,你在当时的情况下就不是师父的对手?经过了这么多年,你如今有把握能再一次从我师父手里逃出生天么?”
“要不要逃,现在下定论,还为时尚早。”唐镇不以为意地耸耸肩,看着秦慕雨就好像是看着一个任性又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说这些之前,至少你得先把你那个失踪的师父找回来,你说呢?”
“”被戳了痛脚的秦慕雨眉头紧拧,咬牙切齿。他确实联系不上他那位向来神出鬼没的师父。
沉默中,唐镇将一个黑色系着扣的锦缎布袋隔空扔到了秦慕雨面前,被他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人类抓握物体的本能让他在接到袋子的瞬间下意识地试图收紧手指,但是电光火石之间却有触电似的响起什么,立刻硬生生地变抓为托,将那个布袋接到了手心里。
“里面是张枫的精魄。”唐镇不以为意的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果然不是被谁抽走的,只是他自己遇见了什么事情,被吓掉了而已。安魂你总会吧?交给你了,回头儿你带着那个律师跟琥珀交差吧。”
秦慕雨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黑色锦囊,脸上是一点拼命掩饰又掩饰不住的震惊,“他的精魄?你你怎么这么快就找到了?”
世上每天逝去亡魂何止千万,他居然——居然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找到了?!
“好歹活的够久,有些事,怎么做自然有我的办法。”他说着站直身体,来一趟的目的都已经达到,唐镇不打算再做无所谓的逗留,虽然时间对他而言在很大程度上都已经失去了意义,但现在一切都已经在被他推着一步步的往前走,他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
“记住我今天对你说过的话。”唐镇摆摆手,原本具象化的身形随着他说出每一个字而逐渐变得模糊,“否则的话,即使你是琥珀的朋友,又是赤金的徒弟,我也不会饶了你的。”
话落,那个黑色的高大人影已经从房间里完全消失。
刚刚莫名腾起的松针气息也随之逐渐褪去,秦慕雨抿着嘴唇看着房间里那根落在地上的红绳,知道他已经走了。
“朋友么?”
年轻的猎鬼人若有所思地轻轻呢喃这几个字,略略垂眼又看了看手里的那个黑色锦囊,下一秒,他带着这个装有张枫精魄的袋子,朝另一间始终没有被开启的房间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