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唐镇虽然毒舌,但是不管我车开的好坏,他却从不曾在旁边指挥过半句——不得不说,这实在是个可取的优点。而且有唐镇这个活导航指路,我们一路上都很顺利。
可是这种顺利的、多少有点儿轻快的心情随着越来越接近我爸车祸的出事地点,而变得越来越沉重。
旁边的男人收敛了玩笑的意味,脸上渐渐恢复到那种冷定的、漠然的、甚至是亘古不变的沉静平和,提醒我,“前面就到了。”
我不自觉地抿着嘴唇点点头——我看到前面的路标了。
也许是因为下意识逃避的关系,即使上次唐镇披着萧靖铎的皮陪我去警局和交警队查到了父亲的出事地点,即使这个路口的名字已经深深地刻进了我的脑髓里,但是在那之后,我还是没有一个人来过这里。
几次就要走到,却在半路又折了回去。
因为没有看到事发时的录像,没有看见父亲的最后一面,所以脑子里有无数种关于当时车祸情景的脑补,每一个凭空想象出来的画面都鲜血淋漓,惨烈到让我不敢在向前一步。
可是这一次,我从车上下来,有唐镇抓着我的手。
——这个别人看不见也感受不到的隐形人,却在无声之中,在我最无助的时候,给了我最大的支撑。
从我在机场强迫中奖地抓住他的那天开始,直到现在,始终如此。
“别怕,有我。”他低沉磁性的声音在我心底响起,响声好像带出了浅浅的震动,让我的心也跟着他的声音而微微轻颤。
我抬眼看了看他,然后低下头,抿着嘴唇,默默地在心底应了一声。
下一秒,唐镇带着我向前走去。
一个两排车道的十字路口,我们在路边站定,横在眼前的道路是一条有些陡的直坡路段,在我们前方,与它直角交叉的就是我们开过来的那条平直的正常道路。
只要一想到父亲就是在这里出事的,我的心就止不住的颤抖,不自觉中,已经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唐镇的手,我吞了口口水,也顾不得别人是不是要把我当成跟空气说话的疯子,下意识开口的时候发现自己声音紧绷中带着不明显的颤抖,“你能看出什么来么?”
唐镇有短暂的沉默。
在沉默的过程中,我仰头看着他等待回答,而他黑沉沉的目光却始终锁在对面的红绿灯下,逐渐灿烂的艳阳下,他的身影又变得稀薄而略显透明,可是那凌厉的眼神形若有质般带着仿佛能穿透迷障的力量,让我本能地对他抱有说不出的希望。
然而半晌沉默过后,男人却面色不愉地摇摇头。
“看不出来了,”他说着收回目光,眨眨眼,微微皱了下眉,“按你爸出事的时间算,到现在已经马上就要两个月了——理论上当时留下的气息应该早就被风吹雨打日晒的冲没了。但你爸那场车祸太惨烈,我以为他当时的怨气可以让留在这里的痕迹存在更久一点儿,可事实证明我错了。”
他顿了顿,忽然转头,同时在我心底的声音又响起来,“琥珀,你还有没有什么你爸生前留下的遗物?任何他用过的东西都可以,哪怕是手绢、木梳、牙刷一类的。它们身上会有你爸生前留下来的灵魂痕迹,靠着它们,我就可以跟你爸建立联系。那样的话你也可以通过你爸灵魂的记忆,看见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最后的那句话说得很轻,就好像是害怕刺激到我什么一样,然而即使如此,我却还是因为他的话而兀然一颤——
电光火石间,忽然明白了为什沈慧茹和季锗玉把父亲的遗物——甚至是那座老房子,都处理得干干净净到什么都不剩!
她们就是怕有人通过这种方法,联系到父亲的灵魂,从而得知事情的真相。
真是阴险到卑鄙无耻。
可我却明白的太晚了,一切都已经来不及改变
颓然摇摇头,我塌下肩膀,一时间被沮丧、恼怒和压抑的痛苦逼得有点透不过气来,“没有”我深吸口气,因为不想再哭,慢慢的把眼睛紧紧闭上,“出事的时候我本来在学校,不可能带着我爸的东西上学。后来沈慧茹母女把老房子里面所有东西都处理得干干净净你也看见了。我没有我爸的遗物,除了——如果沈慧茹母女说的是真的,如果她们真的把我爸的衣物埋去了公墓立了衣冠冢的话那公墓里面应该有。可是我怎么能去掘我爸的坟?让他死后的两个月还不得安息?”
“不是安不安息的问题。”唐镇面无表情,如刀削斧刻一般的侧脸看起来冷凝中透着一种毫无怀疑的笃定,“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无论是在你家、你身边或者是现在出事的地方,我都感受不到他的存在,但是有一点我非常肯定——你爸如果真是冤死的,有人逼着他立了一份对他女儿完全不利的遗嘱,抢夺家产变卖房产再把他最爱的女儿嫁给死人——你觉得如果是你的话,你会安安心心的放下这一切宽宏大量的跑去投胎么?”
“不会的。”他冷冷一笑,不等我有任何回应,就径自回答,“何况,你家那对母女既然已经把事情做绝到这个地步,想来已经恨透了你和你爸吧?骨灰都扬了,怎么可能再费劲儿给他建什么衣冠冢?——所以墓里面一定是空的,你不用把心思放在那上面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唐镇的声音始终都是平平的、没有任何平仄起伏的冷定,也许真的是在鬼界生活的太久了,他说起亡魂之类的事情,甚至比他看待阳间之事要更加漠然许多。
这种反差不是第一次了,最明显的表现在他最初披着萧靖铎的皮,用活人的身份跟我相处的时候,和与以唐镇的真身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两种截然不同的处事风格,事后想起,反差大到简直判若两人。
包括现在也是一样,他跟我打打闹闹嘴贱吐槽的时候与一个活人看上去没有任何差别,和他面对赤金之类的人或者谈论鬼事的时候,眼角眉梢不经意间浮现出的刻骨讥诮,与嘴角时不时勾起的嘲讽冷笑,都让我不自觉地感到本能地忌惮。
——那种仿佛对任何生命都没了敬畏,仿佛对任何境遇都没有所谓的表情,空洞无情得让我害怕。
我被他的气息笼罩,心里一点侥幸被他彻底浇熄,一时微微张嘴怔愣在那里,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办。可是片刻的静默之后,男人却又微微挑了挑眉,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办法一样,眉眼间浮现出一点促狭,哼笑了一声,“忽然想到,也不是没有其他办法。”
我被他的这句话勾起希望,着急的下意识抠他的手,然而他浑身上下都是那种仿佛蜡像一般冰冷而滑腻的无机质触感,我指甲抠下去像是抠进了蜡里,而他仿佛也丝毫没有察觉到一丁点的疼。
我催促,“是什么,你快说啊!”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我清清楚楚地看见在别人面前似乎永远不会动的嘴角,又扯起那个已经让我异常熟悉的弧度——那种好像一肚子坏水儿流出来染黑了嘴角似的不怀好意、却又毫不掩饰的笑。
“我去”我不自觉屏气凝神竖起耳朵,然后就听见他用一种老鹰抓小鸡似的满不在乎的语气,轻漫地继续说道:
“——把那个周锦宁给你抓回来。”
!!!
我瞪大眼睛张大嘴,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你说什么?”我怔愣地开口,但是话说到一半,似乎迟钝的大脑已经渐渐消化了他刚才的意思,顿时声音拔高了好几个分贝,不敢至今地要求他重复,“你你你——你再说一遍?!”
我一时失控忘了唐镇在路上行人眼里还是个隐形人,站在十字路口这么这么尖锐的一嗓子,顿时无数目光投向我,好奇的、震惊的、厌恶的、唾弃的霎时间落在我身上的眼神简直精彩纷呈,我维持着张着嘴的这个震惊的样子,在诸多注目礼中,尴尬地慢慢把长大的嘴慢慢闭上。
羞窘得简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是头埋到一半,却又生生忍住了。
——比起周围人看疯子似的怪异眼光,我更想从唐镇嘴里听见更加明确的答案。
不过,好在唐镇不负我望,这次没有再卖关子。
“之前那个叫张枫的律师不是说了么,你父亲的那场车祸,跟那个什么金溪周家脱不开关系——周锦宁不就是周家这一代的独苗儿么?之前听见张枫回忆的时候我就想说,你把当时被鬼魂附身操控着说出遗嘱的那段经历,八成是周家那个做了鬼的小子干的。而时候他却拿到了跟你的阴婚文书去阴司登记造册所以说他肯定是知道什么的。”
唐镇说着,轻松坦荡一派淡然地耸耸肩,不以为意地说:“我没见过你爸,要找他灵魂的轨迹不容易。但是我救你那次不是跟那个姓周的毛头小鬼打过照面么?嗤,相比之下,要回鬼界把他找出来,可就容易多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唐镇的表情,毫无理由地竟然觉得他说起去抓周锦宁的时候,似乎有点说不出的、奇怪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