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分明已经是八月的盛夏天气,还是人声鼎沸的酒吧,可是当唐镇有动作的一瞬间,周遭的温度却一下子冷了下来,甚至哪怕我早已习惯,却还是禁不住在那个瞬间生生打了个冷颤。而此刻站在我眼前的这一幕,如果是不明就里的普通人,一定会感到万分诡异——
杀马特青年半空中朝我伸出手,他似乎也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卡在半空的手维持着伸向我的姿势,却始终再也无法向前半寸,他微微怔了一下,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而又试图向前,可是那只手就像是被看不见的铁钳牢牢钳住了,不管他怎么努力,哪怕手背和额角都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却丝毫不起作用。
片刻之后,他看我的表情活像是白日见了鬼,另一只尚且自由的手摁在桌子边缘,试图把手抽回,可是唐镇扣着他,纹丝未动。
他想叫,可是张开嘴,却仿佛连声音都被弥漫在周遭这冰冷逼仄的气息压住了似的,根本发不出半点声音。
杀马特青年那种活见鬼的表情我太感同身受,只是此刻却禁不住叹气:明明正牌恶鬼正在他身边抓着他,他却把见鬼似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唐镇
唐镇捏着青年的地方,手腕上已经隐隐现出了边缘泛着青灰的深紫色。我不知道唐镇用了什么方法,那样的手印在青年身上会有什么后果,但是无论如何,总不能看着这个被我惹恼的男人在我面前暴走,把别人当炮灰。
所以我在心里叫他,想让他放手,而唐镇也菲薄地勾着嘴角,凉凉地笑,他眼角眉梢都有隐含杀意,以往深沉如水的脸上,此刻表情冷得像块万年寒冰,“脑子里想的东西不干净,嘴里说出来的话也不干净,这手想必也干净不到哪去——留着它干什么?”
“这是公共场合,你想真的在这儿剁了他的手么?别人看不见你,我就是第一嫌疑人!”眼看着青年手腕上那块深紫已经逐渐变黑,我急得脑袋上冒汗,“你别给我惹麻烦成吗?”
也许是第一次被我说他在给我惹麻烦,唐镇挑挑眉,“只是最不济的手法而已,潜伏期长着呢,除了手腕上黑了一块儿,他回去三两天也未必能察觉出其他异样,又怎么可能有人找得到你身上?”
“那也不行!”我义正言辞地疾言厉色,“拜托你别像个土匪流氓似的动不动就喊打喊杀行不行?”
“我土匪流氓喊打喊杀?!”唐镇用那种简直不能理解我这种形容词似的眼神看着我,满脸的神色极其难以形容,但是他到底还是松开了杀马特青年的手,一瞬间就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的胶着剧目重新恢复到了有声世界,青年猝然缩回手,爆发出一阵杀猪似的惨叫声,几乎是屁股上被拴了个火箭一般,嚎叫着一溜烟儿从酒吧夺门而出
唐镇看着转眼间消失在眼前的青年,对周围探究打量的目光视若无睹,凉薄地冷哼一声,“本来我也没打算对他怎么样,动他,我还怕脏了我的手。”
他说着,视线重新落在我身上,刚才的冷意未退,目光兜头罩下来,让我觉得有点儿莫名的凉意,只对我说了两个字,意思跟刚才被打断的话一模一样,只是更加简洁明确,“跟我回家。”
闹了这么一出,他们看不见始作俑者唐镇,所有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做不到像唐镇那样泰然自若,无论自己想不想走,此刻都得离开了。
何况杀马特之后,我也确实道尽胃口,不想再在这里继续待下去。可是我不知道唐镇到底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他甚至没有等我,径自出了酒吧。
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以往他就算再生气,也从没有留过我一个人。可关键是,我就算是喝了点儿酒,刚才的事情,思来想去,无论怎么说,错也不在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把我当成了炮灰
我觉得有点委屈,抿着嘴唇跟上去,车停在酒吧后面的一条巷子里,这个时间里面high着的人群还没散场,昏黄路灯照着的巷子里没什么人,我上车的时候,唐镇已经点了根烟,坐在副驾上自顾自地抽着。
我早就知道他能抽烟,这段时间因为他经常陪我出来,所以车里也给他准备着,时间久了,对这个倒是见怪不怪。
闷声不响地上车,反手带上驾驶室的车门,我把钥匙插进去点火,心里也憋着气,至始至终没有再看唐镇一眼。
可是当我插钥匙的时候,唐镇低沉沙哑的声音却突兀地响了起来,他吐了个烟圈儿,语气里竟带着让我感到奇怪的疲惫,“别开车,陪我抽完这根烟。”
我的动作顿了顿,但这段时间听唐镇的话听成了习惯,我虽然对他越发的爱撒娇耍赖,可终究很少会真正违背他说的话,所以最终还是依言打消了开车的念头,随手把钥匙扔在操作台上,一阵细碎清脆的动静之后,我靠近真皮座椅里,眼睛无意识地直勾勾看着窗外,车厢里再度陷入了沉默。
“我很讨厌登徒子,”直到唐镇手里的烟抽到一半的时候,他才终于开口打破沉默,开头儿听起来没头没尾,结尾却又被他给生生拽了回来,“所以刚才脾气有点失控,是我不好。”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吭声。
唐镇似乎也没有在等我回答什么,而是兀自深深地吸了口烟,我忽然又想起曾经几度困扰着我的那个问题——他一个灵体,心肺别说没有,就算有也恐怕只是个摆设,这些烟气儿都被他吸进哪里去了?
然而我没有问,唐镇也许这会没心情感知我的耐心,也没有回答。
按照以往我们说话的套路,一般他用这种有点儿深沉的语气跟我说话的时候,就代表他陷入了某段回忆当中,哪怕样子看上去事不关己地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然而实际却自己深陷其中,被往事捆住,不能自拔。
而他也果然没让我失望,顿了顿,他迎着我已经做好准备歪在座椅上扭头看他等着听故事的表情,漠然地勾了下嘴角。
然而,就算我已经对他的一些习惯轻车熟路地做足了准备,当他开口的时候,却还是结结实实被他说的话震住了
我万万没想到,这一次,他从“登徒子”说起的,竟然是他鲜少会跟我提起的,他和慕染的往事。
他说:“我脑子里第一次出现‘登徒子都该死’这种想法的时候,是我十九岁那年,第一次在街上看见慕染的时候。”
七十多年前的应天城,外敌入侵,战火纷飞,猖狂日寇一手导演的一场大屠杀刚刚过去半年,城里依旧满目疮痍人人自危,悲恸绝望弥漫着整座城市,大多数人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久而久之变得麻木不仁。
唐镇那个时候是某所国立大学里的数学系大三的学生,那个时候,变革之风,抗争之意,星星之火大多是在校园里发展并且延伸出去的,学生们的满腔热血随着一次次游行中喊着的口号和高举的旗帜传播到大街小巷,再被血腥镇压,国弱民弱,流血事件时有发生,莘莘学子们却依旧悍不畏死地捍卫着国家和民族的尊严。
但是这其中不包括唐镇。
用他自己的话说,他从小是在军人的家庭里长大的,出生在汉江,随父亲流亡到日本,再辗转随军到应天,他见惯了血泪厮杀,直到打了半辈子仗的父亲在那场屠杀开始前的保卫战中战败,扔下他和一个妾室以及妾室的孩子,自己带着伤亡惨重的部下仓惶逃离,再眼睁睁地看过那场让人毛骨悚然的屠杀之后,他对战争就开始打心眼里厌恶。
他不想参与这些,所以关起门来搞他的学术,同学们只奚落他懦夫,却不知这个懦夫,是从小跟着唐仁萧将军随军长大的,唐将军发妻所生的最小的嫡子。
他有血性,只是这些血性因为看多了战争的杀戮,更成熟地隐藏在骨子里,从不轻易显露。
唐镇说,如果不是那天的那场意外,或许他可以大学四年一直隐藏下去,然后拿到名额安安稳稳地出国留学,也许会寿终正寝,命运会变得与现在截然不同
可是事与愿违。
命运之所以被称之为命运,大概就是因为它不可更改,也无法违逆。
可是那天下午,他遇见了慕染。
穿着学校统一的蓝袄黑裙,梳着两条麻花辫,白白净净,浓眉大眼樱桃口的一个小姑娘,抱着一摞书,被一个日本宪兵当街堵在墙角。
日本宪兵说的是日语,许多人,包括小姑娘自己大概都听不懂,只能从男人那张猥琐的脸和步步紧逼的脚步上分辨出明显的不怀好意。
但是对于小时候曾经随父亲流亡日本的唐镇来说,他却把日本兵的那些话听了个一字不漏。
污言秽语,简直不堪入耳。
当时的慕染眼泪在眼圈里打转,几次试图逃跑都被日本兵老鹰抓小鸡似的逮了回来,被戏弄到最后,日本兵逼上来,她无助地缩在墙角瑟缩,也不知道是紧张害怕得忘了还是舍不得丢掉,就算是在这种情况下,女孩还是死死抱着那摞书,不曾放下。
日本兵欺男霸女的事情在当时的社会时有发生,唐镇在一个背人的角落里冷眼看着,本不想管,可是当日本兵上去一把撕开了她蓝袄上面的几颗盘扣的时候,小姑娘终于再也控制不住,怯怯啼哭哀声求救
好巧不巧地,那双含着水光的杏核眼仓惶之中竟然穿过街巷,直直地与他对上了。
就那么一眼,唐镇自己说,他当时闭了下眼睛,大概只是两秒的挣扎,他把手伸向了后腰。
西装之下有把枪。
他出身军阀世家,乱世之中,这把枪始终贴身带着,却一次也没用过。
除了他家里亲近的人,没人知道他的身手有多快,枪法有多准,但是从小到大他的枪打得都是靶,没打过人。
他当时把枪从后腰拿出来,拉开了保险,却藏进了袖口里。
然而那个时候,就算他知道这姑娘自己非救不可了,但是也没想过要对这个日本兵开火。
在那个局势下,一个日本兵杀十个国人也未见得会讨到什么实质性的惩处,但是反过来,却一定是一场不见血就不收场的官司。
所以在或瑟缩围观,或避之不及的行人各色目光中,他冷着脸气势汹汹从角落冲出去的时候,打得只是想让日本兵知难而退的算盘,反正只要不杀人,以他家里渗透在应天城的那些剩下的残余势力,就算打了一个日本兵,日本人也不会真的把他怎么样。
唐镇年轻的时候身手就很好,几下就把色急的日本兵打开,可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那个杂碎竟然在被击倒在地的时候狗急跳墙,提枪瞄准了慕染!
就好像是老天爷开的一个玩笑,兜了一个大圈子,情急之下的唐镇来不及细想,袖口低垂手枪滑落被抓在掌心,万分之一秒的时间,先一步把日本兵一枪爆了头
“砰”的一声枪响,就像是打在了偷偷围观的所有人心尖上,所有人抱着头或唏嘘或尖叫作鸟兽散,唐镇自己看着冒烟的枪口也愣了半晌,直到背后又一个惊魂未定的声音怯怯地响起,依旧带着哭腔,却强作镇定地对他说——
“你谢谢你、你别怕,我你把枪给我,就、就说是人是我杀的”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动作却很坚定,说着的同时就试图把枪从唐镇手里拿出来,枪一动,唐镇才反应过来,一个激灵猛地转过身,小姑娘被他吓了一跳,猛地后退又绊上了身后的麻袋,踉跄两步就要跌倒,却在电光火石间被唐镇一把拽住。
可是唐镇没想到,这一拽,就拽了活人的一辈子,死人的三生三世。